采访、撰文 | 灯灯 十点人物志原创 海桑今年50岁,是个非典型诗人。 他留着短短的寸头,戴一副斯文的方框眼镜,与人说话总是慢慢的,嘴角噙着笑。 他上了几十年班,在河南一家企业做普通职员,过朝八晚五的日子,身边的同事、邻居都不知道他是个诗人。 他从18岁开端写诗,写到快40岁才成名。他的诗洁净,地道,暖和,写尽了生活细微处的美好与动人,数次出往常各大节目和晚会中,诗集一经面世便疾速售空,但他自己却好像隐形了普通,20年来只接受过一次央视的电视采访,尔后简直“查无此人”。 9月,海桑的新诗集《我爱这残损的世界》出版,十点人物志和海桑中止了一场长谈。 在他宁静迟缓的叙说中,我们发现,一个诗风治愈、豁达,对生活充溢爱意的诗人,竟有着不同寻常的坎坷过往。新诗《秋风起了》中,他如此慨叹,“ 只由于吃了太多的苦,才笑成今天这个样子”。 年轻时,海桑也曾为了理想歇斯底里,也曾为自己的平凡痛苦低沉,也曾遍寻人生意义而不得,但他的阅历,或许能给这个时期每个挣扎的人一些安慰:人生就是慢慢地受自己的苦,享自己的福。不要急,生活自身就是意义。 一个静悄然的诗人 2002年前后,央视掌管人张越收到了几个河南大学生的来信,信中说,安阳有一位很好的诗人,为诗歌倾尽全力,却无人知晓,希望他能被更多人看见。 张越读完了信尾附带的诗,那是几首安定静静的诗,写的都是普通人的生活和心情。读着读着,张越想,“我一定要认识一下那个写诗的人”。 彼时,张越手头恰恰有一档在录制中的访谈节目。她带着节目组去了河南安阳,在一套收拾得十分温馨整洁的小房子里,第一次见到了海桑。 那时分的海桑,30岁出头,在一家公司当小职员,戴着眼镜,一副大学生容貌。张越觉得他特别“朴素、和蔼、羞怯、宁静”,和大家想象中的诗人完整不同,她以至不知道该不该管他叫诗人。
两人坐在海桑家的小客厅里聊天,一人一杯清水,从海桑的童年聊到中年,聊他对诗歌的痴迷与酷爱,也聊诗歌之外,一个农家少年的坎坷人生。 后来,那场三小时的采访被制造成了一期40分钟的节目,在央视播出。那期节目也成了海桑近20年来独一的采访资料。 录完节目,张越回北京工作,海桑继续在安阳上班。两人坚持着淡如水的君子之交,固然早已交流了手机号,但从未联络过。直到两年多以后,张越才收到了一封海桑的电子邮件,里面是他悉心选择的三首小诗,分享给远方的老朋友。 读完诗,张越马上拨通了海桑的电话,通知他这几首诗写得真好。海桑很快乐,由于他能从张越的语气中觉得到,她是真心喜欢。张越问海桑,要不要出一本诗集?海桑婉拒了,之前他曾经自费出过一本,全堆在家里的公开室。他不愿再做这样的事,觉得没有意义。 张越不肯放弃,再三劝说海桑,“不用你掏钱,我来出”。海桑想了想,说,那就出。张越随即发起全节目组里的同事一同编书,还让播音专业的同事录了一张诗朗诵的光盘,终于捣鼓出了1000本诗集。
书是做出来了,但是没中央卖,海桑依旧无人知晓。就这样又过了几年,有年“三八”晚会,张越担任掌管,串场时念了一首海桑的诗。反响出人预料的热烈,晚会终了,许多人向张越探听诗的作者,其中就有知名出版人黄集伟。 再后来,黄集伟去参与朋友婚礼,在婚礼上念了海桑的诗,又被台下的读库开创人老六听到。老六把海桑的诗集拿到读库的网站上去卖,不到三个月,全卖光了。 阅历了漫长的年月,经过了数次机缘巧合,这个静悄然写诗的诗人终于逐步为人所知。他又出版了第二本、第三本诗集,具有了一群忠实读者,他的诗开端频繁出往常各大晚会上,或是公众号美文中,以一种细水流长的方式,慢慢抵达了更远的中央。 而此时距离海桑开端写诗,曾经过去了整整20年。 被诗歌选中的农家少年 海桑是农民的儿子,老家在河南辉县的长存乡万桑村。 他记得,小时分家家户户都很穷,饿肚子是常事。村里每逢有年轻人要结婚,大家伙儿见了那人就要问,哎,什么时分去你家吃大米饭? 七八十年代,乡村子弟想要高人一等,只需两条路——要么考大学,要么当兵。海桑打小成果好,学习盲目,被父母寄予厚望。18岁以前,他过着一种简单到封锁的日子,生活里除了学习,没有别的,独一的目的就是考上大学。 高中毕业,海桑考上了湖南湘潭机电学校。父母激动得在村里连放了三天电影,只需海桑一个人躲在房间里蒙着被子哭,“我觉得自己考得不好,心里面特别烦,我的理想是清华北大”。 心比天高的农家少年,从此分开了太行山深处的小村庄,踏入新世界。 大一暑假,海桑第一次在学校图书馆读到诗歌,顿时沦陷。他至今说不清这份痴迷从何而来,“似乎只需它才干让我表白自己,找到所谓的价值和意义,所以我常说不是我选择了诗歌,而是诗歌选择了我”。 海桑一猛子扎进了诗歌的世界。被压制的天性逐步苏醒,他不分昼夜地读诗,读到衣冠不整,失魂落魄。那时分,他经常大晚上揣着纸笔,一个人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灵感来了就伏在电线杆上奋笔疾书。大部分诗都是在梦里写成的,他知道自己在做梦,总在梦里提示自己醒来,深夜从床上坐起,摸出枕头下的纸笔,生怕晚了一会儿就遗忘了。 这种状态持续了整个大学四年。敏感浪漫的少年活在自己想象出来的王国里,一颗心时辰为诗歌沸腾着,生活里除了诗歌,再无其他,吃饭和穿衣都成了省事事,学业、家庭、未来的问题更像是隐形了普通,“顾不上了”。 大学毕业,海桑被分配进安阳一家工厂当技术员,朝八晚五,每天和图纸打交道。90年代初,一个农家子弟进入城市,成为一名工人,拿固定工资,吃穿不愁,这是一件光宗耀祖的喜事。 但海桑不喜欢这份工作,平凡的生活对他来说毫无吸收力。可他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海桑也不知道。他在诗里写,“我爱着的事物虚无缥缈”。庞大的迷茫淹没了海桑,他经常觉得自己像汪洋中的一叶扁舟,彻底迷失了方向,即便大海惊涛骇浪,但他的内心依然充溢了痛苦的起伏。 在工厂待了不到一年,海桑出走了。琐碎的庸常容纳不了他躁动的心,他简直是不计结果地辞了职,只身一人去了北京。后来常有人问他,为什么是北京?海桑说,那时的他太盼望生活能呈现一些变更了,就算不是北京,他也会去别的中央。 海桑的青春期来得晚,但是格外长。到了北京,他依然过着一种游荡的生活,住在公开室里,没有固定的工作,每天写诗,思索活着的意义。他还养成了献血的习气,一年献血三四次,持续了十年,想象成对诗歌的献祭。 积存很快见底,海桑捉襟见肘,去面馆吃饭只敢买半碗面条,再要两大碗面汤,把桌上免费的酱油、醋和辣椒酱全倒进汤里,总觉得能多一点营养。
“人是到了北京,但心里面的那个‘北京’,没有抵达”,海桑说。一年后,存款耗尽,他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安阳。之前的不辞而别酿成了严重结果,海桑本不能再做工人,是年迈的父母四处哀告,替他收拾了残局。 接下来的几年,海桑的生活似乎阅历了一场巨震。父母相继病逝,女友离他而去,接二连三的家庭变故将他从云端震回了大地,他再也无法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构建的肉体王国里。 一夜之间,海桑大梦初醒。他单独冲进山中住了三十五天,在极度的悲伤和痛苦中,终了了漫长而又混沌的青春期。再下山时,已是另外一人。 先生活,再写诗 在山里的那段时间,海桑寄住在山顶的一户人家,每天读书,写作,从山顶跑步到山脚,再跑回去。 生活慢慢规律起来,在鸦雀无声的山林间,海桑觉得自己纷繁扰扰的思绪也慢慢停息了。那些折磨了他许多年的,关于人生意义、存在价值的困惑仍没有答案,但海桑决议暂时放下。 在《我是你流浪过的一个中央》里,他这样写: 我从悠远的时间回来 我从孤独的地平线回来 回到我原本在的中央,不再远行 ——这是我的家 我不再追求幸福,我就是幸福 我不再想象生活,我着手生活 问题依然存在,但海桑允许它存在。他不再逃离生活,他决议“以双手进入生活”。 30岁那年,海桑结婚了。妻子是个温柔贤惠的女人,很爱他,也很会过日子。在湖南上大学的时分,海桑从没晒过被子,南方冬天湿冷,被子潮得能拧出水,他就那样凑合了三年。婚后,海桑第一次知道,原来冬天的被子能够那么疏松暖和。 吃热饭、穿洁净衣服、盖暖和被子,这样的生活让海桑感到了一种踏实的幸福。年轻时,他对诗歌爱得极端,总喜欢把诗歌和其他事物对立起来,“若喜欢诗,便只能喜欢诗,喜欢别的就是错的,就是对诗歌不忠实”;人到中年,他认识到生活和诗歌不该是对立的关系,“它们应该相互给予,没有粮食,我无法生存,没有诗歌,我不愿生活”。 自从双脚落回了大地,海桑诗歌中的写作对象开端变得细致。过去,他爱书写巨大的理想,虚幻的痛苦,想象并不存在的恋情。后来,他更愿意写一些“小事”,好比一颗歪倒的枫杨,一朵无心的白云,妻子弯弯的眉毛,夏天寻常的夜晚。
诗歌之外,海桑的生活也在平缓地行进。他在一家公司做外贸业务,每天规律地上班,下班,赚工资,还房贷。写诗成了工作之余的那部分,如呼吸般自然和重要,但不再是生活的全部。身边的同事、朋友、邻居简直没人知道他是个诗人。 2004年,女儿出生,海桑的人生又多了一个重要身份,父亲。面对这个柔软的小不点儿,海桑手足无措,又欣喜若狂,从此“尿布成了国旗”,“哭声就是命令”,他心甘甘愿围着女儿转,冲奶粉、换尿布、哄睡样样拿手,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女儿也成了海桑诗歌里永世的主题。在后来传播颇广、感动了无数父母的那首《你是个两岁的大女孩》中,海桑这样写: 你不是我的希望,不是的 你是你自己的希望 我那些没能完成的幻想还是我的 与你无关,就让它们与你无关吧 你何妨做一个全新的梦 那梦里,不用有我 我是一件正在老去的事物 却仍不准备献给你我的终身 这是我的顽固 但是我爱你,我的孩子 我爱你,仅此而已 平凡的价值 这些年,海桑一直和社会主流生活坚持着一些距离。 他对赚钱没什么兴味,身体也不太好,经常需求住院养病,只能断断续续地上班。女儿的到来愈加让他认识到,他本就喜欢家庭生活,远胜过社会生活。 前几年,诗集有了起色,版税能掩盖基本的生活开支后,海桑向单位递交了辞呈,回家安心当起了“家庭主夫”。 他的生活变得十分简单,白天大部分时分在家看书,学习,每天固定抽一个小时出门散步,经常好几个月和外人说不上一句话。家左近有一条名为淇河的河流,流经晋豫两省,海桑偶尔会和好友一同徒步,从入河口往源头走。
倘若女儿在家,海桑的一切日程都会依据女儿的心意决议,“她想干嘛就干嘛,我们会一同读书,或者看电影,我把我觉得好的视频发给她看”。 和大多数中国父亲不同,海桑和女儿坚持着一种未几见的父女关系,对等,密切,无话不谈。他经常觉得自己才是被照顾的那个,“她有时分会把我当孩子,而不是我把她当孩子”。 诗也在写着,不外依照海桑的说法,那都是“突发性的写作”,想写就写,不想写就不写。写作之外的事他很少做,不混圈,也不怎样宣传,两三年出一本诗集,从始至终都是静悄然,慢悠悠的。 一同徒步的好友扶风评价海桑,“像王海桑这样的男人,世上越少越好。由于他做不了什么实践的工作,不愿意做一个螺丝钉,以至不愿为钱而努力斗争。他写诗,不往党报送,不往文联送,也不往朋友处送,不卖也不夸,像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城市里偏僻中央的一亩菜园”。 海桑听了只是笑,“评价得十分精确”。20岁的时分,他也盼望成为名震一时的诗人。那时他最羡慕英年早逝的人,以为平凡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二三十岁的年岁,曾经拿出了最好的作品,把生命发挥到了极致,我死了,但我永远年轻!” 但往常他不再这样想。他有了家,有了爱人,有了女儿,每一份双向的爱意都巨大,每一个平淡的日子都弥足可贵。 在《我爱这残损的世界》的序文里,海桑写道,“爱人才是最难的,爱一个个细致到眼睛鼻子的人,不是在千里之外爱他,是在身边爱他,爱吃喝拉撒的他,爱七情六欲的他,爱不时向下蜕化的他,把人类当作个体来爱”。 爱你的时分,爱得背面依旧是爱 想和你一同种下蔷薇 让它们年年爬满墙头 爱你,生生 爱你,死死 ——节选自《我爱这残损的世界》之《爱你的时分》 “文字的根,在人,而文字自身生出的文字,总是要枯萎的”,海桑说。站在五十岁的当口回头望,他觉得年轻是一场灾难,“那时分除了诗歌,什么都不要,往常觉得,生命中没有什么事比生活更重要。假如我连生活都没有了,我写什么呢?”
曾有人评价,海桑的诗歌固然都是些细小、琐屑的感悟,却有一种深深扎根的日常感,像是把单调日子里的褶皱一点点铺展,细细抚摸,无论什么时分翻开,都能让人觉出一种安心。 海桑也说,他的作品很小,很简单,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写出了他普通的情感。但有时他也为这种“小”感到自豪,“我们大部分人都是平凡的人,假如说我的作品有什么价值的话,可能就是写出了某种平凡的价值吧。平凡也值得,太值得了”。
2002年,和张越对谈的最后,海桑说了一句令许多人印象深化的话,“我愿意做一个有追求但没出息的人”。 时隔20年,我们再次聊起这句话,海桑的想法没有变,“所谓的‘有出息’都是他人的评价,是我自己不能掌握的。从实质来看,没什么意义。但有没有‘追求’是我自己的事,是我对自己人生的安慰。我能够没出息,但必须有追求”。 他曾为了理想歇斯底里,也曾遍寻人生的意义而不得。但时间让他变得冷静,学会了接纳自己的平凡,爱细致的人和物,并在寻常的日子中发现更广大的存在,最终慢慢地,悠然地抵达了他想去的中央。好像他在诗里写的那样——生活一思索都是疑问,唱出来才是歌。 (文中图源受访者) 点个“在看”,生活自身就是意义 点【在看】 生活自身就是意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