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选自《梁启超和他的儿女们》（第二版），吴荔明著，北大培文出品，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八舅梁思礼是我最小的舅舅，小名老Baby，公公在信中叫他“老白鼻”，我在6 岁之前，经常和他在一同玩，很喜欢他，他常爱逗我，并带着我玩，是个懂得疼人的小舅舅，后来他去美国八年，我们隔绝了一切音讯，回国时他已二十多岁，拿了美国的博士学位，但在我眼里他依然是当年的小八舅，我和他在一同，一点也不拘谨，我们能够不拘方式地无话不谈，我也敢和他开玩笑，他不像我的晚辈，倒像是我的朋友。用现代新名词来说，我们之间的“代沟”很浅，当然，究竟是两代人，不可能没有一点“代沟”，往常他已是我国的火箭导弹控制系统专家了，中国科学院院士。但我还能记得起来他小时分的容貌，和逗我玩的一些有趣的事情。 老Baby（老白鼻）——公公的心肝法宝 八舅梁思礼于1924年8月24日出生于北京，他的妈妈是王桂荃，他刚出生不到20天，9月13 日婆李蕙仙就因患乳腺癌逝世，在全家悲痛的氛围中，八舅给了大人极大的安慰。公公格外心疼他，当然也是由于他是“老来子”（九舅梁思同生下不久就死了）。爱开玩笑的公公说，八舅思礼和大姨思顺是“亲家”，未来他们的孩子要结亲，难怪在公公给孩子们的信中总说“亲家”，我搞不明白问了八舅后才知道。其实大姨比八舅大31岁，他们的孩子年龄就更悬殊了，当然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亲家”，可见公公有多么诙谐。1927年公公给在海外的孩子们去信说：“每天老白鼻总来搅局几次，是我最好的休息机遇。（他又来了，又要写信给亲家了。）”公公总是手把着八舅的手，用毛笔给大姨写几个字，我家还保存着几张当年他们用毛笔给“亲家”写的歪歪扭扭的字条。 八舅年幼时，家里的大哥哥大姐姐们都在国外，只需小的哥姐在国内，那时公公很想念远离家乡的孩子们，身边的“老白鼻”成了最大的安慰。1927 年1 月2 日，公公给海外的孩子们的信中写道： 老白鼻一天一天越得人爱，十分聪明，又十分听话，每天总逗我笑几场。他读了十几首唐诗，天天教他的老郭（注：保姆）念，刚才他来通知我说：“老郭真笨，我教他念：‘少小离家’，他不会念，念成‘乡音无改把猫摔’，”（他一面说一面抱着小猫就把那猫摔下地，惹得捧腹大笑。）他念：“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又一杯，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总要我一个人和他对酌，念到第三句便躺下，念到第四句便去抱一部书当琴弹，诸如此类每天趣话多着哩。 婆说八舅小时很灵巧，2岁时，公公只需一要烟，八舅就主动地把抽烟的一套用具送到公公面前，每次都使公公十分快乐。 公公给海外孩子们的信中经常用很多笔墨十分细致地形容老Baby, 透过字句能够看出他是多么地爱自己的小儿子，1925 年的信中写道： 老Baby好顽极了，从没有听见哭过一声，但整天的喊和笑，也很够他的肺开张了。自从给亲家收拾之后，每天总睡十三四个钟头，一到八点钟，什么人抱他，他都不要，一抱他，他便横过来表示他要睡，放在床上爬几爬，滚几滚，就睡着了。这几天有点可怕，——好咬人，借来磨他的新牙，老郭每天总要着他几口。他固然还不会叫亲家，却是会填词送给亲家，我问他“是不是要亲家和你一首？”他说“得、得、得，对、对、对。” 最有趣的是公公有一滑稽作品寄给大姨思顺，用滑稽的语句把八舅小时的神态描写得活灵活现。 昨日好稀奇， 进出门牙四个， 刚把来函撕吃，（事实） 却正襟危坐。 一双小眼碧澄澄， 望著阿图和， 肚里打何主见， 问亲家知么。 其二 谢你好衣裳， 穿著合身真巧。 那肯赤条条地， 教瞻儿取笑。 爹爹替我掉斯文， 我莫明其妙。 我的话儿多著， 两亲家心照。 诗中“刚把来函撕吃”说的是八舅长新牙见什么都咬，借来磨他的新牙。“谢你的衣裳”，是谢谢大姨从国外寄给八舅的新衣服。“那肯赤条条地，教瞻儿取笑”，瞻儿是大姨的长子周同轼的小名，他比八舅年龄大很多，后来总和八舅一同开玩笑。1927年老Baby 生了一场大病，连日发烧，最高到39.4℃，公公着急万分，五天内给海外的孩子们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信3月29日说：“老白鼻得病已逾一月，时好时发，今日热度很高，怕成肺炎，我看着很难过。”3月30日又寄一封信说：“老白鼻病利害极了，昨天早上还是好好的，说笑跳玩，下午忽然发起烧来，夜里到三十九度四，往常证明是由百日咳转到肺炎，很风险，拟立刻送到城里去入协和医院。（还不知协和收不收，清华医正在打电话去问。）只望他能脱度危关，我们诚心求你妈妈默佑他。我往常心很乱，今日讲课拟暂停了，正在靠临帖来镇定自己。” 过了三天赶紧又写一封信报保险：“前三天因老白鼻着急万分，你们看信谅亦惊惶，往常险象已过，大约断不至有意外。现又由协和移入德院，因协和不准亲人在旁，以如此小孩委之看护妇，彼整天啼哭，病终难愈也。”又写道：“老白鼻保险，真谢天谢地，我很快乐，怕你们因前信担忧，所以赶紧写这封。”可见老Baby 的病情多么牵动着这位慈父的心。 聪明调皮的“八老爷” 老Baby5岁时，公公就逝世了。他跟着婆和当时在国内的几个年龄较小的哥哥姐姐住在天津。30年代初，在国外的大姨、二舅、三舅、四舅和妈妈先后都回国了，他们都在北平工作，不时到“七七事故”前，梁氏姐弟和婆经常往复京津两地，固然各自都有了小家庭，但交往仍很密切。1936 年我的爸爸逝世后，大姨把妈妈和我接回北平，从此全家有了几年的聚会，“七七事故”前后至安定洋战争爆发前（1941年）我和八舅接触较多，固然那时我的年龄还小，记忆才干还不强，但后来经过妈妈提示，和看当年的照片，我再努力回想，很多事情还能够分明地想起来，以至比八舅还记得分明呢，我往常讲给他听，他自己都觉得很有意义。八舅酷似公公，一双大眼，宽大的前额，一张“梁家嘴”，皮肤较黑，个子不高，脑子很聪明，行动很矫捷，年轻时是个漂亮矮壮的小伙子。他的心肠仁慈，脾气温柔，对人和和气气，他是哥哥姐姐们的法宝，固然他年岁小，但辈分高，大姨家的3个孩子周念慈、周同轼、周有斐都比他大，大姨第四个孩子周嘉平也只比他小4岁，他们都得叫他八舅，但心里真实不甘心，于是，有时就叫他“老Baby”、“八老爷”、“老八”等，他也迫不得已。他冥思苦想，有了一个对策，要小辈们叫他“干爹”，岂不知年岁比他大的外甥们对此毫不睬，只需我那时才2 岁，大声叫他“干爹”，这样他的心理才得到一些均衡。他心疼我，由于我一岁半就失去了父亲，他总是当心翼翼带着我玩，有时不当心逗我哭了婆总要骂他几句，他又做鬼脸把我逗笑。我往常仍保存着一张照片，是婆抱着大哭着的我，八舅躲在背地调皮地笑着，我想一定是八舅把我逗哭了，不知是哪位抢下了这个镜头。 八舅酷爱音乐，特别是贝多芬的交响乐，他有一个绝活，就是能够把贝多芬的《命运》，从头到尾哼出调子来，而且基本无错误。这一绝活不时坚持到往常，他依然是那样地留恋贝多芬的曲子。那时大姨家有很多外国音乐唱片，八舅一去就和表哥们一同放唱片，他们就随着音乐唱，我那时太小，固然一点也不懂音乐，更不知贝多芬，但只需放了贝多芬的交响乐，我也会跟着哼起来，当然只是几句，直到往常，我对西洋音乐的喜好还是当年八舅和几个表哥无意中培育起来的，想想往常音乐对我肉体的调剂，我真应当感激当年的小八舅呢。当然，我更信服他的音乐天才和模仿的身手。妈妈很观赏八舅这一身手，我长大后不止一次听妈妈十分自得地夸奖八舅。 八舅自小就爱游泳，或许是每年暑假去北戴河避暑学会的吧？每逢大姨全家去北戴河，总带着八舅。我和妈妈也常去，有时五姨也一同去。我总跟着八舅和表哥们下海，他们都向深海里游，我总是让妈抱着在近沙滩的浅水中泡着。最令人难忘的事是“七七事故”时的情形，妈给我讲，我似乎还有些记忆：1937 年大姨全家、妈和我、再冰表姐、八舅正在北戴河避暑，7月7日爆发了卢沟桥事故，北平局势慌张，妈妈当即决议带八舅、再冰姐和我立刻回天津婆家，火车走了将近24小时，车上拥堵不堪，没有水喝，没有饭吃，大家忍饥挨渴，耐着酷暑，盼望能快点到家，八舅固然只是十几岁的半大小伙子，但一路上很像个晚辈，努力辅佐妈妈照顾再冰姐和我，再冰姐也像个小大人，有一点水也让我先喝。 好不容易才到了天津站，八舅回想说当时有很多日本兵扼守在车站，他很惧怕，壮着胆子才走出车站。婆正在家着急地等着大家的音讯，见到我们保险归来这才放心，立刻带我们到公开室饭厅，一个大长桌上摆满了形形色色的食品，我还记得有一个大长咸面包，婆用锯齿面包刀为我切下一大片面包，夹上肉肠，我马上狼吞虎咽起来。 游子离家海外苦读 “七七事故”后，全家又被拆散了，二舅、三舅全家和五舅思达都去了大前方；大姨全家、妈妈和我，住在北京，五姨在燕京大学读书；这段时间婆带着六姨和八舅住在天津，经济并不富有，只靠过去的一点积存和房租度日和交纳学费。八舅自小很懂事用功，在天津培植小学读书时就数一数二，1935年考入天津南开中学，抗战爆发后，南开中学迁往重庆，他就转入天津跃华中学，在这两所名牌中学里，他遭到了各方面良好的教育。天津沦陷后，他亲身体会到当“亡国奴”和“顺民”的羞耻，也见到老庶民在日本侵略者铁蹄下的痛苦生活，从那时起他就下定了救国的决计。1941年八舅高中毕业了，他考上了燕京大学。此时婆的好朋友丁大夫，为八舅在美国卡尔顿（Canleton）学院找到了一个全额奖学金名额，同年8 月，他跟随五姨一同去美国，抵达美国不久，就发作了安定洋战争，美日宣战，从此17 岁的八舅和祖国亲人隔绝了一切联络，靠奖学金和婆给他凑的缺乏四百美圆维持生活和学习。 八舅在美国综合性的卡尔顿学院学习两年，成果不时数一数二，但他不时有着工业救国的思想，因而想改学工科。1943 年他申请取得了美国租借法案中对留美中国学生的生活津贴。于是入了有工程师摇篮之称的普渡（Purdue)大学电机工程系，主修无线电，后来又学自动控制。从此他进入了自然科学的研讨范畴。公公梁启超生前不时遗憾他的孩子们没有一个是学自然科学的，曾于1927年给海外的孩子们写信说：“我想你们兄弟姐妹，到今还没有一个学自然科学，很是我们家里的憾事……”没想到他逝世后，他最溺爱的小儿子完成了他的遗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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