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了1-呀!,李新建,2007,布面油画,220×162cm 在古希腊,独一合理的爱只存在于成年男子和美少年之间。 他们以为,最美好的生命状态是年轻男子在青春期前,面部毛发还没有开端生长的那段时间。于是,这份爱就成为年长男子对少年男子在肉体上的教育和在肉体上的调教,也成为了雅典民主政治的基石。 行将在北京环球金融中心开幕的展览“无须之美”,正是试图用中国人的艺术作品,重新将男性身体置回审美的维度。两位参展艺术家:李新建和任航,分别选择用油画和照片,展示“少年”作为形象和符号带来的审美力气。 “无须”在这里的第一层意义是:没有胡须,意指没有长出胡须的少年。第二层意义是:没有必要,意指这种美在我们此时此地的语境中不是必须和必定的,不会被正常的审美心理和习俗自然推进。而正是这种“无须”和“不正常”的东西,才会拎着我们的后脖颈飘向悬崖的另一边,给我们一片回头反观中才干看见的森然美景。 ━━━━━ 他们把对少年的爱放上墓碑 在雅典考古博物馆有一幅让人不能移步的墓碑浮雕,它有艺术佳作的一大特性:当你注视它的时分,整个世界像来到了长途飞行的末点,优秀的驾驶员让飞机与陆地的接触化为一种猛烈、低频却深化体内的震颤,内心的一切景致透过这面舷窗,全部慢慢静止和明晰起来。 浮雕发现于古代雅典,一眼能够看出是公元前400年最盛行的当地人墓碑样式:由于它不只运用了雅典北面山区特产的潘泰列克(Pentelic)大理石,而且呈现了一幅“告别”(dexiosis)的局面。 这是简直一切同代墓碑都运用的主题。左边的年轻人裸露右肩,身下跟着一条猎犬,与他握手的长者裸露前胸,左衿挂着一个圆圆的装精油的瓶子。
古希腊常见的墓碑主题 两个人就这样静止在比拥抱远一点点的位置,他们的表情是如此穷困羞怯,致使于彷彿各自堕入了沉思——死亡让雅典人更多的是思索而不是悲痛,最极致的例子就是,苏格拉底用滔滔宏辩随同着毒液流遍他的全身。 光从构图上,我们无法看出是谁分开了人世,唯逐一丝不确切的线索,就是年轻人的左手食指伸出,其他四指紧握。这个手势意味着:“请等一会儿。”但我们依旧不分明,他是央求逝者稍慢一些离去,还是央求世界再给他自己一点时间。 这个经典的告别局面还另有一个经典之处:它表示了严厉契合社会规范的“雅典之爱”。这种爱正如图所示,首先必须由一个年长的人追求一个未成年的年轻人,他们的差别在图像上用有无胡须来加以分辨。而他们的相识在一开端应该在公共场所中止,最典型的中央就是只需男性公民呈现的运动馆和猎场。这在图中分别被呈现为猎犬和随身携带的精油瓶(aryballos)。 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浮雕,会觉得把一位毫无血缘关系且并非终身伴侣的人放在墓碑上,就好像我们请求把初恋情人放在墓碑上一样让人难解。 ━━━━━ 雅典民主的奠基者:一对同性恋人 希腊文 paiderastia,由 pais(男孩)和 erastes(爱人)组成,表示成年男子对未成年男孩子的爱。 公元前1650年的克里特岛上盛行着男孩的成年仪式。在这种仪式中,贵族男孩子被成年男性“劫走”,去往荒野生存两个月,归来后仍和此男性紧密地生活在一同。整个仪式被视为一种男性和贵族的“光彩”,承担着教育和肉体两方面的功用。在雅典,这种关系于公元前六世纪忽然变得很盛行。 公元前514年,一对同性恋人哈里斯托盖敦(Aristogeton)和哈尔摩迪厄斯(Harmodius)组织了一次针对雅典僭主兄弟的暗害。缘由是僭主的弟弟追求哈尔摩迪厄斯未成,转而在公众场所凌辱他的妹妹不是处女,无权参与泛雅典娜游行。 两人中的哈尔摩迪厄斯被当场杀死,另一人被捕后遇害。这次刺杀行动招致了僭主希皮亚斯的高压统治升温,最终无法忍耐的雅典人约请斯巴达人围城,终了了僭主的统治,克里斯提尼指导雅典人民在公元前 508 年树立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民主制度。 哈里斯托盖敦和哈尔摩迪厄斯的青铜塑像在公元前 509 年,即民主制度树立的前一年,被竖立在雅典的中心市集中。塑像的底座上刻着一行话:“当哈里斯托盖敦和哈尔摩迪厄斯刺向希帕科斯的时分,一道强光照亮了雅典。”
哈里斯托盖敦和哈尔摩迪厄斯的青铜塑像 固然 pederasty(鸡奸)是一个让今天的我们见之惊心动魄的词汇,但是在古希腊,从雅典民主创建这一刻起,paiderastia 就和民主体制不可分割。这种关系强大到足以抵御政治强权。这一对恋人被描画为雅典民主的奠基者,由于民主的自由既包含政治自由,也包含爱欲(性)的自由,一旦从任何方面被专制者侵犯,都应该不惜用生命来抗争。 从他们被认作民主创建的英雄开端,这种同性关系也被提到跟“憎恶专制者”“追求民主政治”完整同等的位置,成为雅典城邦对每个公民请求的“公民素质”。好像其民主政治的其他规章制度一样,雅典城邦也对爱欲的最高范式做出了详尽的规则: 第一,在角色分辨方面,必须是由一位年长的公民作为主动追求的一方,称为“ erastes ”(爱人),而未成年的一方则作为被追求的对象,称为“ eromenos ”(被爱人)。 这种规则在形象制品上一目可见的分辨就是“胡须”,年少的人美就美在没有胡须。而关于角色的主动和被动,是一个愈加关键的问题。在雅典的性认识形态中,公民必须是主动的、攻击性的、阳刚的。只需非公民,包含外国人、未成年人、女人或“娘娘腔”才是被动的、懦弱的、阴性的。 第二,在行为规范方面,要由这位成年人来追求未成年人,追求的场所最好是公共场所,追求的方式要绝对带着“教育”的性质。 这一性质将是“雅典之爱”关系的实质,以向少年灌输“美”的观念、男性的气质以及公民的义务为目的,绝对请求政治、哲学、体育、美学和工作技巧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展开,以将其培育为合格的公民,确保城邦的持续。 追求美少年的竞争是猛烈无情的,由于被请求在公共场所中止,所以并不难在雅典城中看见雅典成年男子由于争风吃醋而大打出手。 这种追求也成为成年公民进步的动力:为了在运动馆吸收人,就要练就好身体和运动才干;为了在打猎场上显英姿,就要练就好箭术;为了在酒席间分发魅力,则要具备酒量、丰厚的学问和争辩的才干。 当成年人“资质”得到了认可,并且的确让未成年人得到了启迪教育,这时分,父母会以之为自豪,供养教员的生活,感情也被允许进入肉体阶段。这一阶段的规范从文字上来看是破碎稀有的,但是被一系列的“规范姿势”标注在古希腊形象志——彩陶中。 假如没有留下彩陶,估量我们会很难了解古希腊的肉体生活。当时一个普通雅典人每日所需的就有不下30种陶器,呈现了150种左右的器型,超越100000种被记载下来。出往常彩陶上的形象跟墓碑上的相比较,似乎是另一群雅典人:好动,好色,总是形单影只,喜怒形于色。 陶器中很大一部份是酒器,肉体关系的描画也大多出往常酒器名义或酒器的底部,以供宴饮时观赏,在酒神的护佑下释放情欲。其中关于 paiderastia “ 规范姿势”的第一步,是研讨者总结的“上下其手”(up and down),即成年男子与少年正面相对,一只手抬起他的下颌,以观赏他的美貌,另一只手刺激他的性器官。 这种姿势从公元前六世纪开端,就在黑绘彩陶上频繁呈现。这个姿势的要点在于一定要四目相对,固然画面上不尽如此,但至少少年应该注视着长者的眼睛。 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对这种关系怀有敌意,他在《政治学》中挑剔地写道:“恋人们不能在眼睛之外观看任何别的身体部位,只需眼睛中才有纯真。” 下一步则是在古代雅典法律中不被主张的状况:地道以肉体为仰仗来获取性满足。假如发作,成年人只被允许把性器官放入少年的两股之中。 这个动作请求难度较高,两人需一直维持正面相对,面部相对,不得采取任何身后的姿势,也不得进入身体内部。后面这两点如有违犯,会遭到严厉的法律制裁,从剥夺公民权益致使死刑。
公元前5世纪的著名画家布里托斯创作的希腊春宫图 ━━━━━ 不良的身体,直接意味着不良的公民 在一个以男性特质为“美”与“德”最高规范的社会里,“身体的强壮与否”是一个审美议题,一个情欲议题,也是一个政治议题。 在古代雅典人的逻辑中,一切审美都跟情欲相关,由于正如柏拉图指出的,情欲(Eros)的对象是“美”。同时,一切情欲都不能脱离政治,由于每个公民的“爱”(Eros)都必须指向城邦和民主体制。反向推知,一切政治取向也是审美和情欲的取向。这一点,其实于今人也不失其真。 从视觉上来说,古代雅典的人体影像数量一点不逊色于我们今天这个广告社会。独一不同的是,今天我们看到的,绝大多数是女性身体,只需部分男性。而当年我们看到的简直全部是男性身体,只需少数女性,裸露的水平还远远比不上男性。 雅典城的神庙、市集、议会、柱廊、墓碑……以至家中的装饰,喝酒的酒杯上,四处都是健美的裸男。 状况有三分之一跟最原始的动物界一样——男性承担了作为情欲对象扮靓的义务;有三分之一却来自当时最先进的政治体制——扮靓脱离了生殖的基本激动,而是要从政治上追求成为一个合格的民主社会公民;最后三分之一来自当时最高级的美学理论——美自身是阳性的、强壮的和攻击性的。 运动馆(gymnasion)是古代希腊城市的一个必须树立。它不同于竞赛场,他是年轻人接受身体锻炼的中央,更相似于“健身房”。健身和运动的习气是一项古代遗产,在古雅典,这简直占去了男人白天一半的时间,特别是在他们还是少年的时分。人们从那时起,就曾经开端讨教练,研讨健康食谱,选择适合的学校。 在运动馆中,产生出两样如火如荼的东西:阳刚的体魄和同性间的情欲。希腊人运动的时分都寸丝不挂,运动馆的词根gymos就是形容词“裸体的”。男人们只需在跑步时为了方便战争安而把生殖器官拴稳,所以运动馆是观赏美少年的最佳场所。 苏格拉底每天必来这里报到,他自己常去吕凯宫,但假如有美少年邀约,也会毫不犹疑地去别的中央。我们在柏拉图的对话录以及其它著作中,最常看到的描画,就是这位教员要和美少年去摔跤馆( palaistra )来场赤身肉搏。 不外,说到柏拉图,连他的这个名字也是他的健身教练起的亲昵绰号,由于他发现这位同窗前额相当宽广,柏拉图的原意就是开阔的高原。 运动前,他们都会浑身涂上橄榄油或其它香精油,大汗淋漓之后再用刮油板把汗垢和油一同刮掉。这就是为什么古希腊的墓碑浮雕上的长者都随身挂着一个精油壶,那就像我们今天背着球拍或运动水壶一样常见。 公元二世纪的希腊散文家卢西安为男人应有的身体状态做了描画: “年轻男子有着晒黑的肤色与阳刚的脸庞,展露肉体、生机与男子气概。他们绝佳的体态引人注目:既非骨瘦如柴,也非瘦削过重,而是鲜明描写出匀称的线条。他们挥汗去除多余的赘肉,只留下力气与韧性兼具,而且不带有病弱质量的部分。他们努力维持身体。” 卢西安同时描画了糟糕的身体是“像女人的身体”,惨白、瘦削、松垮、虚弱。 古希腊发明了男体最理想的范式,他们的雕塑家世代都专注于寻觅肌肉的比例和谐和。从埃及学到的比例范式完整无法满足他们,正如贡布里希在《艺术的故事》中所言,埃及人置信学问,希腊人开端置信自己的眼睛。 由于在日常中有很多近身观赏全裸健美躯体的机遇,雅典雕塑家在美男子形象中的突破是迅猛完好的:首先做出了第一个圆雕,雕塑完整靠自己的力气站立,而无需后背支撑;紧接着完善了肌肉比例,在一系列“少年”( Kouros )的雕塑中,发明出一整套肌肉制服——两块胸肌,六块腹肌,人鱼线,马甲线,臀部坚实,大腿粗壮,小腿强壮。然后又表示出运动中的肌肉谐和反响:对立均衡(Contrapposto),代表作品为公元前 480 年的“克里斯提奥的少年”(Kritios Boy)。 在一系列研讨肌肉的巨匠雕塑家中,波利克利托斯(Polykleitos)在约公元前450到440年之间,塑造了世界上唯逐一个不靠文字,而被独立称做“规律”(Kanon)的男性裸体雕像——执矛者(Doryphoros)。 由于它表示出部分与部分、部分和整体以及运动中的肌肉配合的最理想比例。这个雕像使柏拉图最终招认美取决于比例。至今为止的男性健美规范,依旧本源于古希腊雕塑的呈现。 人们对身体的注重,也升级为对公民资质的请求。假如你有一个不良的身体,直接意味着你是一个不良的公民。 苏格拉底曾经责备伊皮金尼:“你这种身体就是没有好好参与公众事务……你应该像奥林匹克运发起那样照顾自己的身体。”色诺芬也以为,公民必须锻炼身体,才干在战场和公众活动中表示出众。 好像恋爱关系是必须接受公共监视的事情一样,身体的状态也被请求在公共空间接受评判。 我们常常以为情欲和身体包含人类永世的天性,政治则充溢变幻的云烟,古雅典人对此似乎持有不同的见解。他们更同意“人是政治的动物”(亚里士多德),“法律是我们的爹娘”(苏格拉底),毫不纠结地将个人的愿望与身体置于公共政治的照顾之下。 当身体向公共敞开的时分,自然包含了身体的任何器官,特别是代表性别的器官。 男性器官及其状态,在当今世界是判定一个形象制品能否契合忌讳的中心规范,由于女性体征上的兴奋表示是含糊的。许多国度都遏止呈现勃起的生殖器官,而在古代雅典则反其道而行之,最盛行的形象制品莫过于“赫尔墨”(Herm)。
赫尔墨斯雕塑 赫尔墨的外型的确跟希腊神祗赫尔墨斯(Hermes)有关。它的头部呈现为一个男子的头部,被说成是赫尔墨斯的头部,但实践的模特可能是真实的名人,特别是哲学家、政治家和诗人。 赫尔墨的身体是一块润滑的长方形的石碑,只在相应比例的中央,以至为了强调而在过于靠上的中央雕琢出勃起的男性生殖器,比例常常偏大。这种雕塑在雅典城处处可见,被放置在家门口、路边、公共空间或者路途交接的中央。它的名字本意是“边疆、界线”,用来区隔不同的地域,也被以为有驱赶邪灵的维护功用。 在古代希腊,在希腊的中心雅典,有着处处可见的“阴茎的公共艺术”。相关于当代生活中的色情忌讳,他们展示起来却大方、直接,以至充溢公共肉体和诙谐感。 ━━━━━ 爱神朱庇特的来源 Eros 是古代希腊神话中的一位神祗,一派说法以为他是原始天神中的一位,是宇宙中的第一批存在,直接产生于 chaos 。哲学家巴门尼德以为:“爱塑造了诸神中最早的那一位。”(残篇第132 条) 但更盛行的说法把他当做阿芙洛狄特的儿子,以为他手中的弓箭能够让中箭人堕入无法自拔的情欲盼望之中。古代希腊图像志中的 Eros 是一位年轻的男子,正契合希腊人对美的拟人想象。 到了罗马时期,Eros 渐突变更为一个胖乎乎的叫做朱庇特的男童。Eros 代表的是更具有肉体情欲含义的人类心理,而并非今天浪漫化的“恋情”。 雅典人有一整套关于 Eros 的理论体系,一点都不逊色于他们关于美和政治的哲学。这套理论中的“圣经”就是柏拉图的《会饮篇》。 对此文中每个人都必须讴歌的“爱”,即 Eros,这些雅典最高尚聪明的头脑个个都不吝惜他们的溢美之词。 斐德罗以为:“一个城邦或一支军队假如不是全部由相爱的人组成,它又如何能有一种很好的统治,使人人相互仿效、弃恶从善呢?……他们人数虽少,但却能降服全世界。”这一幻像在后世的军队中不无理想的折射。 最后,柏拉图借苏格拉底之口,表白了 Eros 是跟随“美”的,但最终目的并不是细致对象的“美”,而是由此能让人感受从形体之美到体制之美,从体制之美到学问之美,最后直接沉思关于“美”的实质,这就是著名的“柏拉图之恋”。
雅典学院 再回到雅典考古博物馆的那块墓碑上来,两位主角从陶器走上墓碑,坚持他们永世的面面相对的姿势,坚持他们描写精巧却毫无表情的面容。两个年龄,两个自我, 雅典之爱中从无合二为一的分离,总是截然对立的二人。 他们相互间的探求和问询到了死亡之时愈加迷茫:到底是激情还是悲痛?快意还是好意?肉体还是肉体?……墓碑上的两个爱人似乎正慢慢回归为两个陌生人,投入到自身体内的无限景致中去,或许那终于是“美”自身之所在。 一个文化假如在人类肉体层面增加一丝新结构,已可谓巨大,古代雅典却毫不踌躇地进入了肉体结构的地基,在人类情欲和无认识深处打下了一个古希腊文的有关美和民主的标记。
点击阅读原文,了解“无须之美”展览的细致信息。 ━━━━━ 撰文:张宇凌,金杜艺术中心艺术总监 封面:李新建、任航 “无须之美”展览总担任:李景汉 本文首发于《单读08·漫游者》(微信号:dandureading)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