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画记·钱选:精巧工致,妙于形似(下)韦力撰 关于士大夫画和行家画的分辨,到了明中期有了概念上的翻转,董其昌在《画旨》中称:“李昭道一派,为赵伯驹、伯骕,精工之极,又有士气。后人仿之者,得其工,不能得其雅。若元之丁野夫、钱舜举是已。” 在这里,董其昌直接将钱选归入北宗,同时以为钱选乃是北宗中的末流。这种评语跟钱选当年在绘画史上的位置近乎一泻千里。明王世贞在《弇州山人四部稿》中也持这种见地:“赵松雪孟頫、梅道人吴镇仲圭、大痴道人黄公望子久、黄鹤山樵王叔明,元四大家也。高彦敬、倪元镇、方方壶,品之逸者也;盛懋、钱选其次也。”而他又在《钱舜举画陶征君归去来辞后》写道:“吴兴钱选舜举画陶元亮《归去来辞》独多,予所见凡数本,而此卷最古雅,翩翩有龙眠、松雪遗意。”王世贞岂但将钱选排在了元代名家的最后一位,以至不顾年龄上的差别,以为钱选的画作有赵孟頫遗意。
湖州市博物馆正门 这种状况的呈现,显然是后世对钱选“戾家画”观念的误解所致。冯健民在《钱选“戾家画”说发微——评史上对“戾家画”的误读、歪曲与过度阐释》一文中却另有说法,他首先谈到了曹昭《格古要论》中的那段话句读点断有问题,接着如此解读了钱、赵的对话: 所谓“戾家画”者是钱选对“士夫画”的贬抑,而赵孟頫则是对“士夫画”的褒扬,双方观念鲜明,并无太多难解之处。奇特的是后来却被一些人误读、歪曲,将“士夫画”、“戾家画”、“文人画”混为一谈,并将赵孟頫对士夫画的肯定和褒举一股脑儿都算在“戾家画”头上,认同“戾家画”是对“文人画”的鼓与呼,更有人直接说钱选“倡导‘戾家画’”。这就越发将对“戾家画”的了解引入歧途。
道路开阔的名人园 为什么会呈现这种问题呢?冯健民以为,赵孟頫的回答正确句读应当是:“子昂曰:‘然余观唐之王维、宋之李成、郭熙、李伯时,皆高尚士夫,所画与物传神,尽其妙也。近世作士夫画者,谬甚也’。”对此,冯在文中解释道:“‘然’和下文相连,这里只能作‘但是’或‘但是’讲,是表示不同意见的转机词,也就是说,赵并不同意钱的见地。这两种只差一个标点的句读,居然表白出截然相反的意见。呜呼,能不慎乎?” 冯健民的解读视角颇为奇特,他在文中援用了“戾家”一词的来源,然后以为钱选乃是入元后第一个真正具有士气,真正具有士大夫肉体的士人,那么相对者则是贬斥赵孟頫的仕元。冯健民以至以为钱、赵二人的对话就是钱对赵的变相讽刺:“在‘对话’中钱选所贬抑的士夫和士夫画并非泛指,而主要是指入元后屈从于元人而入朝为官的一批士林败类。当然,首当其冲的就是赵孟頫,而‘戾家画’说就是对赵孟頫的变相讥讽。由于钱选和赵孟頫是亦师亦友的关系((钱比赵大十四、五岁),赵不便发作,只好伪装懵懂拉来唐宋前贤遮羞。而最后也不得不招认‘近世作士夫画者,谬甚也’!以表示自己的羞愧之情。而这些只需钱赵二人心中有数,外人是不容易参透的。”
首先见到了颜真卿 关于这一点,前面曾经论述,在此不再赘述。由于赵在仕元后仍跟钱有着密切交往,而同时钱选的画在元代时就有着庞大的市场影响力,元柯九思在《题钱舜举花鸟十幅》中写道:“古人工花卉者,有黄筌之精研,徐熙之散逸,俱属神品,名冠今古,三百年来无有能似之者。至我元有钱舜举,能兼二子之长,盖其质秀才美,词翰并妙,绘事之技,止其绪余。若此数幅,又余事之余,而更清丽特殊,天趣独得,诚艺林中通材也。予闲居观此,不胜敬服,为之击节三叹。”
胡瑗 柯九思以为钱选的画十分清丽,可与黄筌、徐熙等大画家相媲美,并且以为钱选的绘画水平能兼黄、徐之长。明代黄姬水在《花鸟画三段图》中亦对钱选之画给予了很高的赞誉:“吴兴谓钱选画、赵书、冯笔为三绝,而选画花尤长,盖不在花叶枝干之似,赋形生色,如化工自然,真绝艺也……今观选此作,当不在熙下矣。思重奉常,游心绘事,玄鉴知晓,当自辨之。辛未九日获观因题,延州道人黄姬水。” 那么,钱选的画究竟算不算文人画呢?明屠龙在《画笺》中明白地将钱选列在真正的文人画中: 评者谓士大夫画,世独尚之。盖士气画者,乃士林中能作隶家。画品全法气韵生动,不求物趣,以得天趣为高。观其曰写,而不曰画者,盖欲脱尽画工院气故耳。此等谓之寄兴,但可取玩一世,若云善画,何以上拟古人而为后世宝藏?如赵松雪、黄子久、王叔明、吴仲圭之四大家,及钱舜举、倪云林、赵仲穆辈,形神供妙,绝无邪学,可垂久不磨,此真士气画也。
见到一组雕像 如何调和钱选的所言与其身后的定位,徐书城在《钱选画艺解读——元代文人画的别格》中称:“钱选,其美学的实质则属于文人‘写意’艺术的范畴。”钱选的画在其当世就十分畅销,元戴表元在《剡源戴先生文集》卷十八《题画》中写道:“吴兴钱选能画、嗜酒,酒不醉不能画。然绝醉不可画矣,惟将醉醺醺然,心手调和时,是其画趣。画成,亦不暇计较,常常为好事者持去。”
钱选 既然如此,那钱选的画为什么在其身后越来越不遭到注重呢?李永强在其文中总结为六点,其中有“无文集、诗集传世”、“无传派、无著名弟子”、“无功名,求隐居”等等。其实钱选并不是没有相应著作,只是从宋入元后,他为了表示时令,将自己的作品全部烧掉了。元赵汸在《东山存稿》中载: 钱公跌宕真率,格力优暇,无怨愤不平之意,要为不可及云、独其所谓经说者,不可得见。访其家,问诸其兄子国用,则曰:“公尝著书,有《论语说》《春秋余论》《易说考》《衡泌间览》之目,后皆焚之矣。”盖当时同游之士,多起家教授,而舜举独隐于绘事以终其身。世之见其杜德机者,亦惟称其善画而已。呜呼,其真所谓轻世肆志者乎!何其掩抑藏遁如是之深也。
引见牌 由于钱选隐居不仕,又远不如赵孟頫弟子遍天下,所以也没有什么人替他张目,而赵孟頫的声名经其弟子传播,逐步成为了那个时期艺术界的第一人,这就愈加掩盖了钱选的光辉。两人的境遇不同,也影响到了彼此的绘画观念,郑为在其专著《中国绘画史》中称:“在赵应征出仕元朝时,钱选与他截然异趣,甘愿‘闲中消日月’,‘一樽且向图画开’。他与赵孟頫的艺术观念固然一定不同,但画风是截然异趣的,赵以秀雅中见憨厚,而钱偏重在清逸中见古拙。”固然有这样的分辨,但两人在题材选择上却有相近之处,只是钱选的画更有共同面目在,郑为在专著中写道:“钱选和赵孟頫在绘画科目的普遍触及一点上是很相同的,无论山水、人物、花卉、禽鸟无一不能,也无一不精,草虫图卷,也是他写生方面的精彩之作。钱选的技法貌似仿古,而实质上他表示了自己的风骨,粗看似乎有点稚拙,而实践却很新颖,线条似乎很柔软,而整体坚实。读他的画,就像看西欧高更、塞尚和罗梭的作品,他的《山居图》大青绿设色,从表象看,很像仿隋唐展、李的山水画,但事实上无论山石还是树的结构完整不是展、李的味儿。”
以赵孟頫为中心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钱选的绘画没能于后世发扬光大呢?郑为的解释是:“艺术技法的继承自身,有可传可学与不可传不可学的状况区别。”不幸的是,钱选成为了后者,由于学习他的技法假如不到位,很容易表示得脆弱无力,无法显现钱选画中共同的秀润。但即便如此,郑为也以为正是钱选的画开启了元代文人画之风:“由于钱选画的艺术,没有赵孟頫那样接近理想,说作品的内涵不若说潜在作者思想深处亦一定为作者自己所了解的意蕴更为真实,它是学养和神趣的偶尔凑合。假如了解这一点,那么从绘画史的改造角度看,钱选的艺术对元代文人画的影响,也不在赵孟頫、高克恭之下,由于元代文人画的肉体更实践接近于钱选。”
乌鸦为伴 高居翰在其专著中留意到:“在山水方面,他复兴了赵伯驹的青绿山水。赵自己也曾把青绿山水当作一种基于唐代巨匠们的复古主义作风来运用过。”就这点而言,亦与赵孟頫的观念相通,明张丑《清河书画舫》中录有赵的跋文:“作画贵有古意。若无古意,虽工无益。今人但知用笔纤细,傅色浓艳,便自谓能手。殊不知古意既亏,百病横生,岂可观也?吾所作画,近乎简率,然识者知其近古,故以为佳。此可为知者道,不为不知者说也。”
博物馆大厅正在搞灯谜活动 赵孟頫这句话的要点乃是强调画贵有古意,此语中提到的“今人”乃是暗指钱选一类的作风,然这种解读方式疏忽了“今人”后面的“但知”二字,所以说从复古角度而言,钱赵二人的观念是相通的,他们都强调在创作上既临摹古人又要独也己意。这正如钱选在其所绘《浮玉山居图》跋语中的所言:“董元事江南李主,为北苑副史,米元章称其画在诸家之上,此卷今留王井西处,乃赵兰坡故物。余取其一二,摹以自玩。今复再见,如隔世然。驳驳老境,惟有浩叹耳。霅溪翁钱选重题。”而赵孟頫在此画的跋语中予以了高度的夸奖:“此卷虽范围董北苑,然又独树一帜,可谓前无古人矣。赵孟頫书。”
见到了费丹旭的画作 关于钱选在中国绘画史上的重要作用,高居翰在其专著中以为:“钱选、赵孟頫、高克恭,以及他们的同代人,在中国画史上开创了一个新纪元。他们为了完成这一任务,在画风上肇发了一种反动。这种反动部分具有破坏性,包含丢弃陈旧而非同类的画法。他们宁愿牺牲前两个世纪的许多成就,而把与传统的关联推溯到更远的北宋和北宋以前。” 高居翰以为钱选与赵孟頫都是开启中国绘画史新纪元的重要人物,故而李亚农在《论钱舜举在中国美术史上的位置》中称:“在我们看来,舜举在中国美术史上的位置,真实子昂上,钱舜举的名字应与黄子久、王叔明、吴仲老、倪云林并列,他实践上是第一个给文人画明白公开了一个定义的画家,他在文人画方面的技术既足以完成其见解,而他的人品又足以首领群伦,他实是元及明清七八百年来占绝对优势的文人画的巨大先驱者。”
石印画谱 可惜的是,情感难以替代残酷的理想,因而明末清初的顾复在《平生壮观》卷九中慨叹:“画苑既设,谬习相师,苑中人以讹传讹,而不知有作家士气者相将二百年。钱舜举能扫除谬悠而引入大雅,有功于画道不小,奈何天不以大任降之。子昂挺生不令其高人一等,伤哉!人乎?天也。是时程文海采人才而登朝,宁惟舜举甘心遗民终身。其题画不书年月,诗句郁纡不迫,以寄当歌当泣之深衷。呜呼,画家知土气,胜国得完人,非舜举其谁与归?” 固然钱选在绘画史上有着开创之功,但由于赵孟頫名声太响,而掩没了钱的光辉,这令顾复大叹“伤哉”。而钱选的气时节顾复愈加慨叹,视其为完人,同时他以为后世画家所强调的士气,正是由于钱选的提出,才有了这样的概念。
制造毛笔的蜡像 2019年2月19日,我在湖州寻访。这天的寻访是在湖州博物馆刘荣华书记的带领下,同时他约来了《湖州日报》著名记者徐惠林先生。我们一同探望了费丹旭的家乡,然后回到湖州博物馆门前的广场,由于我从网上查得,该广场上有钱选的雕像。钱选固然在绘画史上有如此重要位置,但其家乡湖州却既没有他的故居也找不到他的墓址,同时也未建造相应的留念馆和美术馆,故我只能来此探看这尊雕像,以此表白对这位先贤的敬意。 前一天晚上,我跟刘书记通电话时,谈及了自己的寻访目的,他说这雕像乃是近些年所做,算不上文物,我向他讨教如何能找到文物级的钱选遗址时,他也说至今不曾发现。既然如此,那也只好在探望完费丹旭墓后,前来看这尊雕像。
见到了钱选 湖州市博物馆处在一片新区内,这一带规划划一,展眼望去,全是新盖的高楼大厦,而在这片区域的中心有一条开阔的步行道。刘书记说,这一大片绿化带叫作湖州历史文化名人园,里面有很多组雕像,但因这些雕像都处在树丛之内,故他也不曾留意哪一尊是钱选。我们沿着路边逐一往前探看,首先看到的是颜真卿,而我在多年前曾在当地的公园内寻觅到颜真卿著书之所,故此行的寻访单中没有他的大名。我向两位教员自嘲,自己的寻访颇具功利之心,而刘书记安慰我说,这样做能够进步效率。
复制画作上的题款 名人园的中心是一条开阔的水系,水系的两岸摆着一些奇石以及种满了绿植,看上去既有规划上的统一,又有着别样的自然之态。江南雨水的丰沛使得这里的植物到冬天依旧显现出青色,而这个时段江南地域曾经下雨四十多天,惟有今天雨停了,固然天色还阴冷静,但却给寻访带来了很大的方便。
赵孟頫与管道升 我们沿着水系边走边探看,刘荣华和徐惠林两位教员都对书画有研讨,边走边听他们聊当地画家的故事,十分的惬意。我们前行不远,看到的第二尊雕像是理学先驱胡瑗,多年前我也在湖州郊区的山上找到了胡瑗墓,并且还在江苏找到了他的讲学之处,今日于此相见如逢故人。
别致的规划 再往前走,眼前看到的是五人一组的雕像,这组雕像颇具画面感,两位童子展开一幅画卷,后面有三个人在品评。刘书记说,这就是你要找的钱选。走到雕像前,其台阶上的铭牌上却写着赵孟頫,细读下面的小字,原来站在赵孟頫两侧的分别是钱选和管道升,想来被我误以为两位童子者则应当是王蒙和赵雍。引见牌上分别表明了这五位大画家的生卒年,其中钱选的卒年为1300年,而王蒙的生年为1308年,看来王蒙能跟钱选站在一同,也近似演义了一出关公战秦琼,当然,这是我太过较真,而我的无趣也正在这里。
唐代经幛 这组雕像固然传神,但整个画面还是以赵孟頫为中心,钱选居然成了其中的配角,假如历史记载不错的话,钱选乃赵孟頫之师,以赵那极高的涵养,似乎不会对教员有这样不尊之举。捻须而站的钱选倒的确有一种风骨在,在身后竹林的烘托下,更显现其高傲出尘。
钱氏宗谱
藏书家墨迹 拍照完雕像后,又跟随刘书记进入博物馆,该馆的一楼正举行历代名画展,在一个展板上我找到了钱选。而展板上展示着一幅他的画作,刘书记遗憾地说,钱选固然是湖州历史上的大画家,然其馆至今未能藏有他的真迹。故展板上的图画乃是复制品。而我在博物馆内还看到了当地一些名人的家谱,其中之一就是钱氏宗谱,想来里面必定有钱选的大名。 珍藏 告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