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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工|杨维桢《真镜庵募缘疏卷》的几个关键问题

2023-4-18 16:11| 发布者: fuwanbiao| 查看: 232| 评论: 0

摘要: 杨维桢(1296—1370),又作维祯,字廉夫,号铁崖,浙东诸暨人),笔墨与其诗歌一样入古出新,饱含奇瑰的想象,是元末诗风、书风变革的代表性人物。历经六百多年,杨维桢传世墨迹已稀,据笔者统计,全世界所存不足五 ...

杨维桢(1296—1370),又作维祯,字廉夫,号铁崖,浙东诸暨人),笔墨与其诗歌一样入古出新,饱含奇瑰的想象,是元末诗风、书风变革的代表性人物。历经六百多年,杨维桢传世墨迹已稀,据笔者统计,全世界所存不足五十件,其中尺寸超过二米的仅有三件。上海博物馆藏杨维桢《真镜庵募缘疏卷》,纵三十三点三厘米,横二百七十八点四厘米,纸本行书,由四段纸拼接而成,是能够代表杨维桢晚年大字书风的一件巨制。

顾工|杨维桢《真镜庵募缘疏卷》的几个关键问题

顾工|杨维桢《真镜庵募缘疏卷》的几个关键问题

顾工|杨维桢《真镜庵募缘疏卷》的几个关键问题


元·杨维桢《真镜庵募缘疏卷》


墨迹和印鉴释读


杨维桢《真镜庵募缘疏》未载于文集,传世墨迹本共一百四十四字,现代各种出版物和论文引述中几乎都有差错,既有释文问题,也有断句问题。释文差错主要有:“宓(fú)以”误释为“密以”,“朅(hé)来”误释为“竭来”“劫来”,“兵燹(xiǎn)”误释为“兵焚”,“仰祝”误释为“仰视”……尤其是第八行“万灶人烟”多被误释为“景灶人烟”,导致文义不通。


杨维桢书法字形很有特点,有时异于常人。此处“万”字乍看像“景”字,其写法是从行书“萬”演变而来,对该字下部改变笔顺并简化结构——虽然这种写法比较少见,但是宋代米芾《方圆庵记》中的“萬”字也是这么写,足以佐证。再看杨维桢墨迹中的几个“景”字,上部俱为“日”,下部为“小”,与《真镜庵募缘疏卷》中“万”字写法明显不同。(表一)


顾工|杨维桢《真镜庵募缘疏卷》的几个关键问题


笔者整理、标点后的《真镜庵募缘疏》释文如下:


真镜庵募缘疏。宓以真镜庵百年香火,大启教宗;高昌乡万灶人烟,均沾福利。率尔历星霜之久,朅来见兵燹之余。虽有天隐子手握空拳,必仗富长者脚踏实地。青铜钱多多选中,只消笔下标题;黄金阙咄咄移来,便见眼前突兀。栖宿四方云水,修崇十地功勋。近者悦,远者来,咸囿法王无遮之大造;书同文,车同轨,仰祝天子一统之中兴。谨疏募缘,天隐子。撰疏并书,铁道人。


募缘疏是一种特殊的文体。明人徐师曾《文体明辨序说》:“按募缘疏者,广求众力之词也。桥梁、祠庙、寺观、经像,与夫释老衣食器用之类,凡非一力所能独成者,必撰疏以募之。词用俪语,盖时俗所尚也。”募缘疏要讲述募缘的理由、襄助钱财的意义,且读来琅琅上口,故多采用华丽的四六句骈文,典故繁复而恰当,格律整齐而铿锵,文学性很强。自古以来,寺庙营建修缮大多依赖于民间香火供奉,历代众多文人为佛寺道观撰写过募缘疏。宋代黄庭坚《华严疏》(上海博物馆藏)、明代沈周《化须疏》(台北故宫博物院藏)都是幸存的此类墨迹。当元末乱世,很多寺观缺钱需要募缘,产生了大量此类文章。如寓居昆山多年的常州文人谢应芳《龟巢稿》(《四部丛刊》影印傅氏双鉴楼藏钞本),卷十三就收有《三教堂修造疏》《梁宝寺修造疏》《海印庵起山门疏》《待云庵雕观音疏》《新创水云庵疏》《东隐庵化斋粮疏》《佛会祈禳疏》等多篇募缘疏。


《真镜庵募缘疏》开篇“宓”字通“伏”,敬词。清代著名学者钱大昕在卷后跋文中作了解释:“古文宓、虙二字,音义俱别。从宀者,为严密之密;从虍者,为虙羲之虙,即伏字也。汉儒伏生乃子贱之后,则子贱之姓当从伏音。而《史记》宓不齐字却从宓,六朝人碑亦多用宓贱字,盖汉魏以来,借用已久,故此疏亦书‘伏以’为‘宓以’也。”意思是说,宓(mì)、虙(fú)本来是两个字,但是宓作姓氏的时候读伏(fú),慢慢地这两个字就通用了。宓不齐字子贱,是孔子弟子、汉儒伏生的祖上,故宓姓、伏姓是一家。


在《真镜庵募缘疏》中,杨维桢假借“天隐子”(唐人司马承祯,道教上清派第十二代宗师,著有《天隐子》)之口,倡议富长者捐助“青铜钱”,修建“黄金阙”(指宫殿)。落款“铁道人”为其自称,杨维桢别号极夥,大多不脱“铁”字,但墨迹署款“铁道人”仅此一例。


尤需指出的是,在落款部分,楚默、孙小力、施锜等研究者的释文“谨疏募缘。天隐子撰疏并书。铁道人”均缺少一处断句。观看墨迹后段可知,“谨疏”“募缘”“天隐子”“撰疏并书”“铁道人”均换行书写。这种书仪格式提示我们,“谨疏募缘,天隐子”是一句,“撰疏并书,铁道人”又是一句,两句话含义完全不同——杨维桢从未将《真镜庵募缘疏卷》著作权系于他人名下。


顾工|杨维桢《真镜庵募缘疏卷》的几个关键问题


关于印鉴,《真镜庵募缘疏卷》前后有作者钤印六方:东维子(朱文)、清白传家(朱文)、九山白云居(朱文)、会稽杨维桢印(朱文)、廉夫(白文)、铁笛道人(朱文)。


作品首行右下角的朱文半印,颇不易识,为很多人忽略。这是杨维桢晚年常用印“清白传家”,在其《晚节堂诗札》《元夕与妇饮》《题画像赞》《有余闲说》《跋商山四皓图卷》《橘洲燕集诗轴》《跋姚元泽古泉谱》等墨迹中都出现过,且都位于首行右下角位置,即所谓压角印。“清白传家”,用了东汉太尉杨震“清白吏子孙”的典故,表示他是弘农杨氏后裔;“清白”亦是杨氏堂号之一。此印以钟鼎文字入印,篆法古奥,风格与杨维桢其他朱文印章迥然有别。(表二)


顾工|杨维桢《真镜庵募缘疏卷》的几个关键问题


真境(镜)庵的位置与交通


要了解《真镜庵募缘疏卷》的写作背景,“真镜庵”是绕不过去的一个问题。


首先,真镜庵在何处?明人都穆在题跋中作了说明:


江西儒学提举杨先生廉夫,元季寓居吴中,多往来僧庐道院。此《真境庵疏》之所由作也。庵在上海县东北二十里。其曰天隐子者,唐司马承祯,字子微。而先生之书者,大抵古人作疏募缘,率多借重如是。陆太史子囦近出示予,云得之外祖吴翁家,盖真境吴氏之香火院也。正德己巳夏五月,吴人都穆书。


都穆为明代苏州人,弘治十二年(1499)进士,官至太仆寺少卿。他从“陆太史子囦”处获观此卷,“云得之外祖吴翁家,盖真境吴氏之香火院也”,这是非常真切的一手信息;“庵在上海县东北二十里”,位置比杨维桢所称“高昌乡万灶人烟”更加具体。


元代松江府下辖华亭、上海二县,高昌乡属上海县。《(至元)嘉禾志》卷三《松江府》载:“高昌乡在府东北一百二十里,九保十五村,管里四:高昌、盘龙、横塘、三林。”松江旧称十三乡、五十保,高昌乡下辖九保(二十二保至三十保),范围很大,横跨浦江两岸。元、明、清时代的上海县治(今上海城隍庙南侧地块)在高昌乡所辖二十五保,东侧就是黄浦江的十六铺码头。《真镜庵募缘疏卷》说“庵在上海县东北二十里”,则必定在浦东地区了。


《(正德)松江府志》载:“珍敬庵,在二十二保,宋端平甲午邑人吴居四舍宅建,僧远开山。”《(嘉庆)松江府志》载:“真境庵,在二十二保。宋端平元年邑人吴居四舍宅建,僧远开山。今在高行镇西北。旧志作‘珍敬’。杨维桢疏作‘真镜’。”可见地方志中明确记载为珍敬庵、真境庵,杨维桢写作“真镜庵”不够准确。南宋端平元年(一二三四)由当地人吴居四创建,距元末有一百三十多年,确实可称“百年香火”。


古代的乡、镇是不同概念,乡是乡里,镇是集镇。高昌乡在一九一二年被撤销,其范围包括今天浦东的高桥镇、高行镇、高东镇,浦西的五角场镇、高境镇等。真境庵所在地属于高行镇。新修《高行镇志》载:“真境庵,又作珍敬庵、真镜庵。位于行西村顾家宅,东沟毛纺厂内。宋端平元年,邑人吴居四舍宅建造。占地面积九百平方米,有殿宇二十五间。俗谓:‘先有真境庵,后有高家行。’有元文学家、书法家杨维桢《行书真镜庵募缘疏卷》,手迹犹存。该庵解放后废。现尚存银杏树一株。”可知真境庵的历史延续七百多年,直至一九四九年以后荒废,改为东沟毛纺厂厂房。


二〇二二年一月,上海俞丰陪同笔者考察真境庵旧址。这一片区域已经城市化改造,旧庵遗迹无存,仅有树龄四百多年的古银杏树一株(上海市古树名木第0097号),当地人说这就是庵内的银杏树,可作为真境庵的地理标志。具体位置在今上海浦东高行镇五洲大道、杨高北路交叉口西南角的森兰绿地中。此地在元代位于松江地区的北部边缘,靠近古吴淞江出海口,距松江府治(今松江二中)约六十公里,相当偏远。


其次,真镜庵与杨维桢有何关联?


楚默《杨维桢研究》中认为,杨维桢《真镜庵募缘疏》是为方外友人释静庵而作。静庵法师俗姓杨氏,世居上海县高昌里,去世后杨维桢为之撰《告镇公文》《静庵法师塔铭》。在明人编《续佛祖统纪》卷二“大用才法师法嗣”条下,记载了静庵法师生平,称“法师元镇,字静庵,松之上海高昌里人……九岁依里之安国寺闻公落发及受具”,后来长期主持沪上安国寺,曾为减免淞湖二郡僧人徭役而赴北京奔走,也曾主持杭州兴福寺三年,继而“退归安国,别筑净住舍”。据上述文献可推算出静庵法师的生卒年为一三〇六至一三六八年。


杨维桢《望云轩记》曰:“余游海上,得浮屠友三人,曰静庵镇、大明煜、天镜净也。净修长书一通,贽余之见于静庵所。”该文是至正二十年(1350)五月四日为释原瀞(净)撰,当时杨维桢从杭州移居松江仅半年。释原瀞,字天镜,别号朴隐,绍兴人,杨维桢至正八年(1348)在吴门与他同为《林屋山先茔图》题诗,称之“乡僧净上人”。至正二十年释原瀞恰在上海,并写信介绍杨维桢拜访静庵法师。


“静庵所”在哪里呢?根据《续佛祖统纪》的记载,静庵法师在上海的驻锡地一直是安国寺。有文章说安国寺旧址在上海闵行区虹桥镇虹二村,但是此安国寺并非静庵法师所在的安国寺。《(正德)松江府志》载:“安国讲寺,在二十六保,宋咸淳乙丑里人朱性建,僧莲开山。”


顾工|杨维桢《真镜庵募缘疏卷》的几个关键问题


《(嘉庆)松江府志》卷首“乡保市镇图”(局部)


由《(嘉庆)松江府志》卷首“乡保市镇图”可看出,二十六保亦属高昌乡,与真境庵所在的二十二保隔着一条黄浦江,一偏西南,一偏东北,两地相距不远。虽然清代黄浦江的河道位置与元代已不相同,但乡保行政区划基本一致。杨维桢去安国寺拜访过静庵法师,又为真境庵写下《募缘疏》,说明他或许多次到访高昌乡。虽然没有材料表明静庵法师与真境庵有何关联、杨维桢与高昌乡吴氏有何交往,但杨维桢因为安国寺之行而途经真境庵,也是可能的。


第三,杨维桢如何前往真镜庵?


真境庵位于浦东北部的高行地区,地理位置非常偏远。即便是今天的上海人,绝大多数也没有到过这个地区。它距松江府城约六十公里,距上海县城约十八公里。在六百多年前,杨维桢如何前往真境庵呢?这就涉及到两个问题,一是交通工具,二是交通路线。


松江地处长江下游,地势低洼,河网密布。陆路交通每隔一二里或数里,必有一条河横亘在前,需要修建很多桥梁。水路交通往往比陆路交通更加四通八达,而且便于运货,只是途中时间稍长。古人从苏州、杭州前往松江,一般都是走水路,这有大量诗文可以佐证。至正十九年(1359)十月,杨维桢从杭州赴松江府学执教。贝琼《小蓬台志》载:“(先生)挈家东下,淞之通守顾逖具舟楫迎之。”这条水路应当经嘉兴过秀州塘,直抵松江府城。


松江地理版图古今变化很大,陆地面积也远比唐宋时代大了许多。最重要的变化:第一,原来是松江(府)管辖上海(县),后来是上海(市)管辖松江(区)。因为在河网时代,面向内陆的苏州、杭州,松江在交通上具有优势,但是在海运时代,位于吴淞江、黄浦江交汇口的上海显然更加重要。第二,原来黄浦是吴淞江支流,后来吴淞江变成黄浦江支流。因为吴淞江下游泥沙沉积严重,不断淤塞改道,明永乐年间不得不拓展黄浦江以替代吴淞江的排水功能,上海地区水网格局发生巨变。


杨维桢晚年任教于松江府学,时常携弟子或家人外出游历。无论去松江各地或是前往平江路(后来称苏州府)昆山、嘉定、常熟,都是乘舟出行,在他的文章中有不少记载,例如:


至正二十三年四月十八日,杨维桢《游干将山碧萝窗记》:“横铁生洪祥驾墨楼船,邀余出南关,泛白龙潭,北行过沈泾,至皇甫林西小溪……明旦,奠云西处士墓,放舟山南……又沿流经石氏醉痴家……夜,乘月归。”


至正二十六年二月,杨维桢《送朱女士桂英演史序》:“予荡舟嬉春,过濯渡……因延致舟中。”


洪武二年十二月,杨维桢《绿筠轩志》:“岁己酉冬十二月,余被召。舟出西津之崇福兰若,主僧传性宗诣舟次。”


洪武初年《风月福人序》:“风日好时,驾春水宅(先生舫名)赴吴越间,好事者招致。”


据明代何良俊《四友斋丛说》载,元代松江富裕繁华,有八大家族可作为代表。其中青龙(今青浦区白鹤镇青龙村)任氏、祥泽(今松江区泗泾镇祥泽村)张氏、璜溪(今金山区吕巷镇)吕氏、张堰(今金山区张堰镇)杨氏都和杨维桢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杨维桢曾为他们写下不少诗文。青龙、祥泽在松江之北,经通波塘(又称顾会浦)可达;璜溪、张堰在松江之南,经秀州塘、张泾可达。


杨维桢旅经黄浦江的行程,文献所知有以下几次:


第一次是至正二十年(1360)四月,经黄浦向北抵达长江口。《榆溪草堂记》:“至正庚子夏四月,余东游鹤砂。回舟顺流下黄龙浦,又东抵榆溪。”《五桧堂记》:“至正庚子孟夏某日,予过黄龙浦,游海上,观三神山,经南北蔡。”《读书堆记》:“今年予游鹤沙,顺流下黄浦江,抵沧海观涛。泊舟古精蓝下,主僧出肃客,乃慧也……至正二十年夏四月廿六日。”《望云轩记》:“余游海上,得浮屠友三人,曰静庵镇、大明煜、天镜净也。净修长书一通,贽余之见于静庵所……至正二十年夏五月四日。”由以上四篇文章提供的信息可知,杨维桢此次出游大约持续半个月,造访静庵法师也在其中。引文两次提到“游海上”,请注意当时所谓“海上”并非指大海之上,也不仅限松江上海范围,而是泛指濒海之地,甚至嘉兴海盐也可称为“海上”。


综合来看,这次舟游的线路是先到鹤砂(沙),“回舟顺流下黄龙浦”,“抵沧海观涛”,“观三神山”,途中抵榆溪,经南北蔡,访古寺。值得注意的是,在明永乐年间实施“江浦合流”治水之前,黄浦是吴淞江的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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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松江府志》卷一“黄浦图”描绘了古吴淞江向东入海的状况


黄浦江原来叫黄浦、春申浦、黄浦塘、黄龙浦,承嘉兴来水,起自秀州塘,迤逦而东,在南广福寺(今寺嘴角)折向北,再汇入向东入海的吴淞江。历史地理专家满志敏教授指出:“古吴淞江河床原是东西走向,在今高桥地区入海……现今的黄浦江下游是横过古吴淞江河道,与古吴淞江的走向大体垂直。”故杨维桢的舟游线路反映了“江浦合流”之前的上海地理状况,“抵沧海观涛”应该是抵达元代吴淞江入海口。“三神山”指海上仙山,亦或指元代长江口的三沙、西沙、姚刘沙三个江心洲(今已合为崇明岛)。


那么,在这次出游中,杨维桢为什么要首先要去鹤沙呢?


鹤沙即下沙(今浦东航头镇下沙社区),在南蔡之南,据说这里古代是丹顶鹤产地,故称鹤窠、鹤沙。南宋在这里设下沙盐场、盐课司,管辖周边盐场,遂发展为较大的集镇。元代瞿霆发(1251—1312)家族世居于此,把持着下沙盐场,积财千万,陶宗仪《南村辍耕录》中称瞿氏园苑为“两浙第一园”。


但杨维桢与下沙瞿氏似无交往。他前往下沙的真正目的,笔者认为与杨瑀有关。


杨瑀(1285—1361),字元诚,杭州人,历任太史院判官、建德路总管,官至浙东道宣慰使司都元帅。致仕后避兵祸隐居浦东鹤沙,曾为张渥《竹西草堂图》、邹复雷《春消息图》题字。杨瑀《山居新话》卷首有铁崖序言:“吾宗老山居太史归田后著书,名《山居新话》,凡若干卷……好事者梓行其书,征予首引,予故为之书。至正庚子夏四月十有六日……会稽杨维桢叙。”撰文时间“至正庚子夏四月十有六日”正是杨维桢“东游鹤沙”“回舟下黄龙浦”旅程的前期,略早于前引《榆溪草堂记》《五桧堂记》等四篇文章的撰写时间。


杨维桢曾于至正十六年(1356)任建德路总管府推官,时任建德路总管的正是杨瑀。此前杨维桢在杭州任职,得罪了江浙行省左丞相达识帖睦迩,日子颇不好过。他调任建德,可能就是出于杨瑀的帮忙。不管怎样,两人的关系应属不错,是以杨维桢移居松江之后,知道杨瑀也隐居松江,便择机前往拜访。否则的话,东游鹤沙、为杨瑀《山居新话》撰序这两件事怎会如此巧合?序中“好事者梓行其书,征予首引,予故为之书”一句,“其”“之”都代指杨瑀,那么“征予首引”省略的主语,也应当是杨瑀而非“好事者”。可以推测,杨维桢拜访杨瑀时,杨瑀持《山居新话》书稿邀其撰序,杨维桢当即应允并完成。随后,他继续游历,“回舟顺流下黄龙浦”,“抵沧海观涛”。此处“回舟”二字甚妙,因鹤沙在黄浦之东,需向西回舟,方能“下黄龙浦”。又因乡僧原瀞法师说起上海安国寺静庵法师,亦顺道造访。


次年,杨维桢再次舟行黄浦,东抵鹤沙。元人邹复雷《春消息图卷》(现藏美国弗利尔美术馆)后有至正二十一年(1361)七月廿七日杨维桢题诗并跋:“余抵鹤砂,泊洞玄丹房,主者为复雷炼师。设茗供后,连出清江楮三番,求东来翰墨……卷中有山居老仙(指杨瑀)品题‘春消息’字,遂为赋诗卷之端。”该月,杨维桢还为鹤沙义塾撰记。


此番杨维桢为何又去了鹤沙呢?肯定不是为了观画题画,他和邹复雷并不熟悉。笔者认为,可能还是跟杨瑀有关。因为该年秋后杨维桢应杨瑀儿子之请撰《元故中奉大夫浙东尉杨公神道碑》,文中说杨瑀“殁于至正辛丑(1361)七月十八日”!那么,七月廿七日杨维桢在鹤沙,想必是为了吊唁杨瑀而前往的。


日本回流的杨维桢墨迹《壶月轩记》(现藏十面灵璧居)作于明洪武二年(1369)二月十五日,文曰:“余放舟黄龙浦达□海,必道过其门,过必觞余于轩。”其中两个“必”字说明杨维桢经黄龙浦达于海、觞咏于壶月轩的情况,曾经不止一次发生。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倪瓒《壶月轩图》,卷后钱凝题诗云“渔庄人住浦西村,知是延平老裔孙”,确指壶月轩在“浦西”。据元代上海地图可知,其位置应在吴淞江、黄浦交汇口之西南,离上海县治和安国寺不远。如果从这里去真境庵,沿黄浦北行进入吴淞江再向东行船即可。

顾工|杨维桢《真镜庵募缘疏卷》的几个关键问题


元代松江府至真境庵交通图,参照《中国文物地图集·上海分册》


作于元末还是明初


对《真镜庵募缘疏卷》的书写时间,研究者一直有不同看法:


(一)楚默认为《真镜庵募缘疏卷》是为高昌乡的静庵法师所写,静庵卒于洪武元年(1368),则此作定书于静庵死前。


(二)王菊如认为“仰视(应为祝)天子一统之中兴”句中“天子”指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故书写时间在洪武元年至二年(1368—1369)杨维桢去世之前。俞丰持同样看法。施锜亦表赞同,并认为书于洪武元年(1368)的可能性最大。


(三)孙小力认为文中“仰祝天子一统之中兴”表明杨维桢对元廷复兴尚有幻想,当在至正二十三年(1363)九月张士诚自立为王以前。


对以上看法,笔者认为证据都不够充分。


《真镜庵募缘疏卷》有“朅来见兵燹之余”之句,且钤盖“东维子”“九山白云居”等印章,必书于杨维桢至正十九年(1359)移居松江之后,属晚年之作。研究者对此均无异议。然而关键在于“仰祝天子一统之中兴”应如何解读,“天子”指的是元朝还是明朝的皇帝?这就涉及到杨维桢对元、明两个王朝的态度。


杨维桢虽然长期在元朝为官,且有《老客妇谣》等诗作表明不愿另仕新朝,但明朝是汉人推翻蒙古人统治而建立的政权,他并没有激烈地反对,也未像戴良、王逢那样拒绝合作。他对新王朝持顺时应变的态度,参与修礼乐书,也和明太祖朱元璋见过面,赋诗赞美。从《东维子文集》可以看到,他对元、明两朝皇帝都尊称“天子”,承认他们“受命于天”的地位。


尊称元顺帝举例:


《送关宝临安县长序》:“北庭关宝氏擢春官第,天子赐进士出身,往监临安县。”


《送庆童公翰林承旨序》:“至正十五年冬……今天子内治益切,归公于东阁,盖有寄之重于东方者已。”


《送张先生赴河南幕府序》:“河南省察罕公以天下大将军佐天子中兴,不远数千里,起张先生某于天台、雁宕之间。”


《送倪进士中会试京师序》:“自兵兴来,士气不振将二十年……此今天子之厉精发情而亲策于大夫,务得真材之用也。”


尊称明太祖举例:


《送经理官成教授还京序》:“前济宁郡教授成君彦明氏,以文墨长才为今天子录用。洪武元年春遣使行天下……”


《姑苏知府何侯诗卷序》:“大明龙兴,天子选守牧……天子仁明,方选天下贤守牧入政堂。”


《送陈钱赵三贤良赴京序》:“皇明龙兴之一年,天子思与天下之贤人共图天下之治事。”


《送淞江同知李侯朝京序》:“有明受天新命,开基金陵……余举爵酌侯曰:‘天子任股肱心腹之臣如侯者,不几也,侯慎之。’再酌曰:‘侯历民间,往,当以生灵之忧为己忧,以答天子之大宠命。’三酌曰:‘海隅尚有未宾服者,愿侯佐天子平定之,无久劳金革为也。’”


《送经理官黄侯还京序》:“今天子龙飞金陵,奄有四海,版图归职方者,过唐越汉。”


杨维桢并没有强烈的遗民情绪,对元、明两朝皇帝都尊称“天子”,故从《真镜庵募缘疏》中“天子”“一统”的文辞难以判断该作品的年代。既然如此,我们索性换个角度,不必纠结于“天子”指的是谁,因为杨维桢文中还有一个更加关键的词——“中兴”。这个词有着明确的内涵,并不是每个历史时期都能称为“中兴”。


宋人王观国《学林》书中对此有详细解释,一是词义:“中兴者,在一世之间,因王道衰而有能复兴者,斯谓之中兴,首尾先后不必均也。商之世尝衰矣,高宗能复兴商道,故高宗谓之中兴。周之世尝衰矣,宣王能复兴周道,故宣王谓之中兴。汉之世尝衰矣,光武能复兴汉室,故光武谓之中兴。晋之世尝衰矣,元帝能再造晋室,故元帝谓之中兴。唐之世尝衰矣,肃宗能复兴唐室,故肃宗谓之中兴。”二是读音:“观国按:中字有钟、众二音,其义异也。音钟者,当二者之中,首尾均也;音众者,首尾不必均,但在二者之间耳……凡此在一世之间,因衰而复兴,故皆谓之中兴,其时之首尾先后不必均也。此中兴之中所以音众。”由此可知,“中(zhòng)兴”意谓一世之间,衰而复兴,是对一个王朝历史的回看。当朱元璋洪武登基之后,新王朝刚刚建立,可以说“龙兴”,但肯定不是“中兴”。


我们来看杨维桢文章中使用“中兴”词汇的例子。


前引《送张先生赴河南幕府序》云:“河南省察罕公以天下大将军佐天子中兴。”据《元史·察罕帖木儿传》,陕西行省右丞、同知河南行枢密院事察罕帖木儿(1328—1362)于至正十九年(1359)八月率军攻占汴梁,平定河南。随后,察罕从各地招募人才从军。


除了这位家在“天台、雁宕之间”的“张先生”,杨维桢弟子张宪、赵信也北上赴察罕幕府效力。杨维桢撰《送张宪之汴梁序》给予勉励,并说:“予闻唐相臣裴度之佐主中兴也,延揽遗杰,恢复失土……今大将(指察罕),人期为唐之度也,豪杰归之惟恐后,顾得一二耆(指柏耆)、愬(指李愬)已乎?倘得,昇寇不足平矣……使大将之门三千客中、十九人内,称有赵、张两奇士,岂惟光吾门也哉!”裴度是唐宪宗时平定淮西之乱的名相,著名的“李愬雪夜入蔡州”的战斗就发生于此时期,故称“佐主中兴”。杨维桢将察罕比之裴度,字里行间可以感受到他对元朝“中兴”的期待。文中“昇寇”指昇州(金陵别称)之寇,即占据金陵的朱元璋所率农民起义军。此时他站在元政府的立场,对各地农民军都持敌对的态度。故而,“中兴”指元朝而非明朝,《真镜庵募缘疏卷》书于元末而非明初,可以确定。


至于孙小力先生认为该疏“仰祝天子一统之中兴”表明铁崖对元廷复兴尚有幻想,当在至正二十三年(1363)九月张士诚自立为王以前。此事也很难说。前引杨维桢《送倪进士中会试京师序》说:“自兵兴来,士气不振将二十年……此今天子之厉精发情而亲策于大夫,务得真材之用也。”“兵兴”指至正十一年(1351)元末农民战争爆发,“士气不振将二十年”可理解为二十年以下、十五年以上,否则当说“士气不振十余年”。因至正二十七年(1367)明军攻克松江、苏州,即将取得全国胜利,元廷大势已去,该文或许作于上一年(1366)。但也可见在一三六三年之后,杨维桢仍然对“中兴”抱有幻想。


元朝灭亡时间一般认为是明军攻占大都的至正二十八年(1368)八月,但至正二十七年(1367)正月松江守臣向徐达大军投降,松江被明军占领;六月起明军围攻苏州,九月俘获张士诚。张士诚后期虽然自立为吴王,但名义上继续接受元廷的领导,他的弟弟张士信担任江浙行省左丞相,管辖地域内仍然使用元朝年号。但杨维桢的文章和墨迹中从未出现“至正二十七年”年号,就是因为松江地区的元朝统治已经瓦解。故《真镜庵募缘疏卷》书写时间的下限,可定在至正二十六年(1366)底;而上限,则是杨维桢移居松江后首次沿黄浦江远游的时间:至正二十年(1360)四月。


书风特点与作品系年


若要将《真镜庵募缘疏卷》书写时间范围缩小,则须从书风特点着手。


古人书写出于实用目的,大多为小字。《真镜庵募缘疏卷》每行一般四字,字径六七公分,也有的每行三字、二字,字径达到十公分以上,这在宋元时代是非常少见的大字书法了。在杨维桢传世墨迹中,大字作品仅见四幅:一三六一年《题邹复雷〈春消息图〉》、约一三六三年《溪头流水诗》轴(图七)、年份不明《橘洲燕集诗轴》及《真镜庵募缘疏卷》。尽管大字书法在杨维桢墨迹中占比很小,但铁崖书法给人以粗头乱服之感,尤其是明人吴宽所谓“大将班师,三军奏凯,破斧缺斨,倒载而归”,却可能来自于对其大字书法的印象。杨维桢小字行书笔法精妙,虽字形变化多端,却无“破斧缺戕”的残缺形态。铁崖书法中的残缺美,多与他大字书法中的枯笔效果有关。

顾工|杨维桢《真镜庵募缘疏卷》的几个关键问题


《题邹复雷〈春消息图〉》


如果将《真镜庵募缘疏卷》与杨维桢其他传世墨迹对比,可以得到两个基本判断:


第一,由枯笔线条特征可以推测这是以小笔写大字,是出游途中的应酬之作。该卷书法雄壮豪迈,大小错落,轻重对比强烈,忽而枯笔,忽而重墨,忽而长线。较粗重的字形虽然起笔处蘸墨饱满,但随着书写过程的展开,很快就出现偏锋、枯笔、中空等效果,可以判断这是小笔写大字造成的。杨维桢另几幅大字作品如《溪头流水诗》轴、《题邹复雷〈春消息图〉》都具有这个特点。


古人日常书写多为小字,在明代写大字立轴的风气出现之前,文人案头通常没有适合写大字的毛笔。杨维桢在特殊情况下要写大字,也只能用小毛笔勉为其难——由此也可推测该作品并非书于铁崖书斋,而是在出游途中当场完成。因为笔小,蓄墨少,难以一笔数字连贯书写,所以大多字字独立,偶有上下牵连。观察该作品,凡蘸墨必下笔粗重,凡撇捺必左短右长。至于“真镜庵”“黄金”“法王”“天子”“中兴”等关键字特别粗大,既是章法需要,也体现了书仪格式,看似不羁,实则细谨。


第二,杨维桢晚年醉心于章草,此作尚无明显的章草笔法,应当不是最晚期书迹。


杨维桢晚年书风可分为前后两段,以一三六五年春《张氏通波阡表》为界,章草字形和波磔笔法是其最晚期书法的重要特征。《真镜庵募缘疏卷》书法尚无此种表现,说明它并非杨维桢生命最后几年之作。通过与杨维桢全部存世书迹的对比,笔者认为该卷字形、书风与《游仙唱和诗册》《张栻城南诗卷》最为相近。


人的笔迹,虽然一生中有前后变化,但必定有他特定和稳定的书写习惯贯穿其中。长期养成的习惯不由自主支配他的用笔动作(动力定型),书写的着力点和方向变化呈现出高度的相似性,笔迹虽有差别,本质特征不变。如表三中所示“笔”“余”字的用力点、“有”“前”二字的盘绕、“历”字的特殊笔顺等大量字例,都能说明杨维桢《真镜庵募缘疏卷》与《张栻城南诗卷》《游仙唱和诗册》笔迹高度接近,属于同一时期作品。《张栻城南诗卷》(故宫博物院藏)书于“至正壬寅冬十二月”,《游仙唱和诗册》(上海博物馆藏)书于“至正癸卯春王正月上日”,时间相差无几,公元纪年都在一三六三年初,故笔者认为《真镜庵募缘疏卷》创作时间亦可系于一三六三年前后。


此时杨维桢年近七旬,健康状况良好,时常乘舟出游各地,如至正二十二年(1362)冬作客海盐姚桐寿家,十二月寓居昆山清真观,二十三年(1363)四月率弟子游松江干山,秋天登苏州天平山,等等。他在元末乱世中享受江山风月,也留下了不朽的作品。


原载《书法》杂志2023年第3期


来源|书法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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