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金雀花王朝(完)

理查二世孤家寡人

1399年9月21日，沃里克伯爵的兄弟威廉比彻姆爵士去伦敦塔访问了被囚禁在那里的理查二世国王。阿斯克的亚当陪同威廉爵士一同前往，他在自己的编年史中写道，这一天恰恰是阿伦德尔伯爵被斩首的两周年留念日。比彻姆和亚当都是博林布罗克的亨利的忠实支持者，他们此行的目的是“特地肯定理查二世的心情和行为”（这是亚当的说法）。

理查二世在伦敦塔曾经被关押了十九天。他的年轻妻子伊莎贝拉也在博林布罗克的亨利手中，被幽禁在伯克郡的索宁，待遇优厚。8月底，博林布罗克的亨利命令将国王从切斯特城堡送到伦敦，他于9月2日抵达那里。固然国王被幽禁在温馨的住宅内，而不是被锁在地牢里，但访客们还是发现他心情低沉。失去了日常的仆役，周围尽是兰开斯特家族的特务，虎落平阳的国王终于形影相吊、孤家寡人。就连他的灵也不见了踪迹。国王在威尔士南部的时分，灵猩弃他而去。

理查二世感到十分苍凉，这是能够了解的。公爵选择伦敦塔作为囚禁他的场所，真实是刻意刺激他。1381年农民起义的时分，国王和公爵两人都曾在这座王室监狱避难，亨利侥幸躲过了被俘和丧命的噩运。理查二世一定回想起了他童年的那段阅历：他站在伦敦塔的一扇孤窗前，俯视着正在熄灭的伦敦城，目睹整个国度揭竿而起。往常他故地重游，国度固然没有堕入农民起义的无政府状态，但又一次反对他的统治。

据阿斯克的亚当记载，理查二世坐下和客人们一同用晚餐的时分，“悲痛地说起话来”。“我的上帝啊。这是一个怪异又翻云覆雨的国度。”国王说道，“这么多国王，这么多统治者。这么多伟人垮台、丧命。国度无时无刻不钩心斗角、支离破碎，人们自相残杀、相互仇恨。”然后，他开端例数历史上被自己的人民推翻的英格兰国王们。阿斯克听他讲述了“自王国草创以来，遭遇过这等命运的君王们的名字和历史”。这情形多么可悲：喜欢自己祖先的古老故事的国王，往常发现历史在重演，而他自己成了牺牲品。

“看到……他的灵魂所受的折磨，”阿斯克写道，“并且被派来侍奉他的人都对他毫无感情可言，也不习气于服侍他，而都是些被派来监视他的陌生人，我走时心头颇受触动，自己思忖着他先前的光彩，以及世间命运的翻云覆雨。”

阿斯克的亚当没有细致说理查二世讲的是哪几位国王的凄惨命运，但也不难猜到：他的英雄——忏悔者爱德华在位期间，国内多次爆发叛乱，最后他在诺森布里亚叛乱之后死去；约翰国王，金雀花王朝第一位被诸侯的意志限制了自己特权的君主；亨利三世，曾经被自己的诸侯俘虏；以及爱德华二世，理查二世曾努力为他正名，洗去他名字上的污点。

作为国王，理查二世比上述几位昏君和暴君加起来还要糟糕。像忏悔者爱德华一样，他标榜自己的神性，却不知道生儿育女，传承法统。像亨利三世一样，他痴迷于崇高的仪式，却让英格兰在法兰西的降服事业土崩瓦解。像约翰一样，他对自己的人民施虐。像爱德华二世一样，他与兰开斯特家族敌对，攫取自己贵族的土地，以阴谋阴谋污染了政治，固然在很长时期内得到了许多机遇来痛改前非，却冥顽不灵。更普遍的状况是，他听信奸臣谗言，攻击和掠取自己臣民的财富，而不是维护他们的财富。他培植自己的权力，以一个领主的身份与诸侯争夺利益，却没有尽到更高层的义务：提供公共权威。他置信王权就是威望和辉煌名义，却不懂得去指导。最后，他变得一无一切。

阿斯克的亚当与国王共进晚餐九天之后，即9月30日，星期二，英格兰诸侯与平民代表在威斯敏斯特厅开会。这其实就是一次议会，固然没有国王的批准，它没有完好的议会位置。大厅一端是空荡荡的宝座，上面盖着金线织物。理查二世依旧在伦敦塔。约克大主教理查斯科罗普起立，向与会者宣读了一份声明。他说，理查二世由于自己无能，曾经同意逊位。重新取得坎特伯雷大主教位置的托马斯阿伦德尔起立，讯问众人能否接受这个事实。据官方档案记载，每一位贵族都表示同意。然后平民代表们呼喊着表示同意。

理查二世真的是自愿退位的吗？他肯定是别无选择。官方档案给人制造的印象是，他是完整自愿地退位的，说自己“无德无能，不配享有王位”。但同道理查二世的史书《英格兰国王理查二世遭背离及遇害编年史》的说法迥然不同。它记载了此次“议会”前一晚博林布罗克的亨利与理查二世的猛烈争持。理查二世口出恶言，大发诅咒，请求见自己的妻子，而亨利拒绝在没有经过议会程序的状况下将他从伦敦塔释放，什么都不肯允许。《英格兰国王理查二世遭背离及遇害编年史》记载：

国王怒不可遏，但一筹莫展，他对公爵说，他（公爵）对他（国王）和国度都犯下了滔天大罪。公爵答道：“议会召开之前，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国王气得简直说不出话来，在室内踱了二十三步，一言不发；然后他脱口而出：“……这二十二年来，你不时当我是你的国王，却怎敢这样残酷地看待我？你像奸诈之徒一样看待我，像叛贼看待主人一样；我发誓，要和你们当中四个最优秀的人决斗。”国王这么说着，将自己的帽子丢到地上。

这依旧无济于事。会议代表们同意将国王废黜，经过一项史无前例的司法程序快速采取了措施。圣艾瑟夫主教向众人宣读了三十三条废黜国王的条款。这是理查二世的罪行录，从他登基伊始，不时讲到他暴政的最后日子。其中包含：他在14世纪80年代的“邪恶统治”；他对上诉诸侯的摧残（“国王对这些人特别仇恨，由于他们希望国王遭到良好的节制”）；他让德维尔组建一支军队以镇压自己的人民；他差遣来自柴郡的“大群为非作歹之徒”镇压自己的臣民；出卖赦免令以敲诈敲诈；窜改议会档案、对博林布罗克的亨利的不公；滥用赋税与贷款；拒绝“维护和捍卫国度的公正法律和习俗习气”；数不胜数的敲诈和诈骗罪行；将王室珠宝运往爱尔兰；违背《大宪章》；一项泛泛而谈但极端严厉的谴责，即“国王的言辞和文字如此翻云覆雨、虚伪矫饰，特别对教皇和外国君主亦是如此，致使于无人敢信任他”。

罪行宣读终了之后，圣艾瑟夫主教发出了废黜国王的判决。然后，博林布罗克的亨利从议会席位上起立，划了十字，然后宣布王国属于他，用英语说道：“以圣父、圣子与圣灵的名义，我，兰开斯特的亨利，在此宣布，英格兰王国、王位及其一切权益与隶属物，均归我一切，由于我具有仁慈的亨利三世国王的合理血缘。由于朝纲败坏、良好法律被废止，国度简直曾经到了解体边沿。上帝赋予我莫大恩典，让我在亲朋的援助下，收复了王位。”他拿出理查二世的御玺，向众人展示，然后拉住阿伦德尔大主教的手。坎特伯雷大主教领着博林布罗克的亨利走到大厅墙】的金御座前。亨利在御座前跪下，作了祈祷。他睁开眼睛，坎特伯雷大主教和约克大主教分别扶着他的一只胳膊，帮他在御座上坐下。威斯敏斯特大厅回荡着贵族战争民代表们的喝彩和掌声。

英格兰人民的召唤震动着大厅。庞大的声响向锤梁屋顶（王室耗费巨资请亨利伊夫利建造的）飞去，环绕着四壁上的白鹿图案，在从忏悔者爱德华到理查二世的十三位英格兰国王的雕像间回荡。这声响还回荡在一个新王朝的第一位君主的耳际。博林布罗克的亨利成为兰开斯特王朝的第一位国王。

一位新国王被选举产生了。或者，从另一个角度看，英格兰王位被忽然攫取了。1399年10月1日，理查二世被正式褫夺全部宗主权和王位。四个月之后，他将会在庞蒂弗拉克特城堡的狱中活活饿死。10月13日，忏悔者爱德华的宗教节日，兰开斯特公爵亨利被加冕为英格兰国王亨利四世。之所以选择这个日期，是为了强调这位新国王的王族血缘。但这无法掩盖赤裸裸的理想。在连续八代君主、245年统治之后，金雀花王朝的法统传承中缀了。今后，大贵族也能相互攻杀、争夺王位了。理查二世愚笨而贪婪，他对王权的简直一切方面都了解错了，构成了可怕的、破坏性的结果，终于将他继承的一切抛进了历史的火堆。

英格兰王政的一个新时期拉开了帷幕。

终章

亨利四世胜利篡位之时，他的热忱反对者阿伦德尔大主教将他比作犹大马加比，即《圣经》时期的传奇英雄，他带领上帝的选民揭竿而起，对立压榨者，将恶人逐出耶路撒冷，并重新净化了圣殿。这是个很有针对性的比较：与亨利四世一样，马加比也是仰仗个人勇气和军事天才，胜利地指导人民奋起对立。他是仰仗自己的正义性，而不只仅是靠出身才成为君主的。

亨利四世登基之后，便开端了强有力的宣传攻势，强调新国王的崇高性，以及他在务实的层面上是多么合恰当国王。他不只是在1399年的圣爱德华日加冕的，而且在加冕礼上，他的涂油礼所用的圣油就是听说由圣母玛利亚直接送给托马斯贝克特大主教的那一瓶，后来这瓶圣油成为新国王的外公——爱德华三世的得力大将格罗斯蒙特的亨利——的财富。在庆祝亨利四世加冕礼的宴会上，一位骑士——托马斯迪莫克爵士来到了威斯敏斯特厅。他宣称自己是国王的捍卫者，并向众人宣布，谁要是敢质疑亨利四世当英格兰国王的权益，“他做好了准备，要在此时此地，用自己的身体来证明”。没有人敢回应他的应战。

假如亨利四世作为英格兰新国王的位置无可争辩，那么理查二世在被废黜四个月之后的死亡就是不可避免的了。阿斯克的亚当对老国王垮台的速度之快深感惊异，“（理查二世）被命运之轮掀翻，在人民的缄默的辱骂声中，凄惨地落入亨利公爵手中”。阿斯克的亚当在给理查二世的信中写道，若国王“顺应天意和民意来理政，那么您一定会配得上人民的颂扬”。

博林布罗克的亨利如此轻而易举地夺得王位，人民对理查二世的死也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但就和爱德华二世一样，只需理查二世还活着，旧政权的垮台宠臣们就有可能寻衅滋事。1399年12月，一群前保王党人炮制了一同阴谋，为首的是拉特兰伯爵爱德华（即理查二世的侄子、先前的阿尔伯马尔公爵，后被议会削去了公爵头衔）、索尔兹伯里伯爵约翰蒙泰古、理查二世的同母异父哥哥约翰霍兰和侄子托马斯霍兰（他们的埃克塞特公爵和萨里公爵头衔也被削去了）。阴谋集团企图在1400年1月6日主显节这一天（理查二世的四十三岁华诞）冲击温莎城堡，扰乱第十二夜庆祝活动，绑架新国王及其儿子哈里王子（已被册封为威尔士亲王、阿基坦公爵、兰开斯特公爵、康沃尔公爵和切斯特伯爵），并救援老国王。但侥幸女神早就丢弃了理查二世及其同党；由于内鬼出卖，这次阴谋很快就东窗事发，被粉碎了。亨利四世和王子都保险无事，贼分散到英格兰全境，企图怂恿民众暴动，但都失败了。托马斯霍兰和索尔兹伯里伯爵被赛伦塞斯特的愤恨大众斩首，约翰霍兰则在大众的呼吁下在普莱西（恰恰是1397年理查二世拘捕格洛斯特公爵的中央）于傍晚时分被斩首。另一名密谋者托马斯德斯潘塞爵士在布里斯托尔被平民杀死。人民并没有发起起义来支持老国王，而是对他的党羽再次企图破坏英格兰政体而普遍感到义愤填膺。

主显节阴谋的败露推进了理查二世的最终死亡。被废黜的国王被羁押在庞蒂弗拉克特，终身服刑。据托马斯沃尔辛厄姆记载，“得知这些不幸的事情后，他肉体失常，自行绝食，丢了性命，风闻就是这样的”。《英格兰国王理查二世遭背离及遇害编年史》的作者对理查二世较为同情，暗示他是被谋杀的，宣称国王是被一个叫作“皮尔斯艾克斯顿爵士”的人害死的，他用斧子砍碎了国王的脑袋。真相很可能在这两个极端之间，理查二世可能是被新国王的政权下令饿死的，由于新政权再也不能容忍他继续存在，就像罗杰莫蒂默在1327年不能容忍爱德华二世活下去一样。阿斯克的亚当以为，饿死理查二世的凶手是一个叫作“N.斯温福德爵士”的人（最有可能是亨利四世的内廷骑士托马斯斯温福德爵士）。

理查二世的死亡日期可能是1400年的圣瓦伦丁日，到2月17日肯定曾经死了。他死后，亨利四世煞费苦心肠将自己表兄的尸体展示给全国。理查二世瘦骨嶙峋的遗体被从庞蒂弗拉克特运往伦敦，脸部显露来让一切人见证。遗体在圣保罗大教堂停放两天之后，被运往兰利（位于赫特福德郡）比较私密的王室宅邸下葬。

理查二世被废和亨利四世登基令同时期人颇感惊愕和困惑。阿斯克的亚当的“命运之轮”的比方特别恰当。老国王将博林布罗克的亨利流放，处于自己暴政的巅峰时，似乎是整个金雀花王族最强盛的一位国王。但是仅仅过了几个月，他的政府就垮台了，他自己也丢了性命。天意真是不可预测。但理查二世的垮台并非仅仅是由于上苍的翻云覆雨。人们普遍以为，他的残暴行为、善良荒政、宠信奸佞给他自己带来了噩运，是咎由自取。他忽视自己的王国，一心中饱私囊，持续地蔑视自己的加冕誓词、《大宪章》和议会的威严。理查二世如此倒行逆施，招致他的血缘最近的男性继承人博林布罗克的亨利很轻松地夺得了王位。亨利打出的旗帜是金雀花王朝最古老的准绳，它是自1215年以来每一场政治和宪法危机的中心：国王应当在违法的前提下统治，并接受国内贤良的进谏和辅佐。

固然新政权竭尽全力地将自己的位置合法化，并为废黜老国王的行为作分辩，但王室一直没有从理查二世被废的伤痛中康复。爱德华二世是被自己无可争议的继承人取代的，而理查二世的状况不同，攫取他王位的是一个自称具有王室血缘的贵族，并且在相当水平上是双方面地争夺王位的。从父系血缘来看，亨利四世或许是最优先的王位继承人，但若思索母系，埃德蒙莫蒂默的继承权或许比他更优先，由于埃德蒙莫蒂默是安特卫普的莱昂内尔的女儿——阿尔斯特女伯爵菲利帕的孙子。爱德华三世是被废国王的儿子，而亨利四世不是。他只是理查二世好几个堂表兄弟中的一个，大家都是王室宗亲，都有继承权。亨利四世的篡位等于是跨过了卢比孔河，再也不能回头。15世纪中叶爆发的战争（今天被称为玫瑰战争），起初是一场事关政治的战争，但由于亨利四世篡位而引发的问题一直悬而未决，很快演化成了金雀花王朝的继承战争，直到亨利七世登基，才终于尘埃落定，而亨利七世简直算不上金雀花王族的人（亨利七世登基之后，企图应用大量的浮华排场证明自己具有爱德华三世的血脉，以将自己的篡位合法化，他和他的儿子亨利八世后来杀害和根除了英格兰贵族中每一个有金雀花王族血缘的人）。理查二世的被废标记着这个凄惨故事的开端。

在某些意义上，亨利四世的登基将英格兰王政倒退回了一个简直被遗忘的时期。自12世纪50年代亨利二世排斥了斯蒂芬的儿子尤斯塔斯，成为英格兰王位继承人以来，王室法统的传承还历来没有如此明显地将血缘关系和选举准绳及争权夺利的残酷的政管理想分离起来。尔后再也没有一个王朝能够像金雀花王朝在1189~1377年那样，如此稳定而轻松地传承大统。

当然，理查二世的被废并没有将时光逆转到诺曼时期。金雀花王朝遗产的影响极端深远，到1400年，英格兰曾经不再是12世纪中叶的那个盎格鲁—诺曼王国，曾经发作了天翻地覆的变更。

国王这个位置曾经被完整创新了。到1400年，国王不再仅是国内最有权力的人，具有司法裁判、收取封建贡金和代表全国开战的特权，而且是一个保有职位的人。但是，国王固然有极大权益，但也有极大的义务，遭到复杂的宪法契约的约束（这种契约将国王与各阶级联络起来）。诺曼时期的国王们（以及他们之前的撒克逊诸王）有时会授予臣民有限的、极端含糊的自由特许状，并依据习气法来统治，但在金雀花王朝的年代，呈现了极端复杂和精密的政治哲学，向全国人民阐释了国王的义务，也向国王阐释了国民的义务，还展开出了一大批普通法和法令，借以管理国度。国王依旧是国内普遍权威的来源，但他的权益支撑着司法与立法的复杂体制。

固然统治的条件发作了变更，但国王的行动和个人意志依旧起到极大的作用。国王们的个性，以及他们的直系亲属——妻子、兄弟、儿女和堂表兄弟——的个性，极大地塑造了他们的统治和他们的世界。在这层意义上，政治在基本上依旧是无法预测和不稳定的。但是，往常王权与国王自己曾经是迥然不同的两个概念，君主统治的制度和哲学与国王自己之间的分辨比以往历朝历代都更明显。金雀花王朝的每一位国王都比前一位国王遭到政治体制更多的影响，这种体制将普遍的国民吸纳进了政府当中。议会包含各郡平民的代表，而不只限于大贵族和教会权贵。议会保存着批准征税的权益，以此换取国王听取他们的申述、为他们掌管公道。国民能够审视政府，能够弹劾不称职的大臣，最终连国王也可能被废黜。即便是金雀花王朝晚期最精明强干和最胜利的国王——爱德华一世和爱德华三世——也在1297年、1341年和1376年阅历过不温馨的时辰。在接下来的15世纪里，议会和战场都将成为政治骚动的论坛。

除了议会之外，金雀花王朝还赋予英格兰一个复杂而根基很深的制度，即王国政府直接参与中央事务。政府工作不再仅仅是侍奉国王的教士、文书和主宰各自领地的大权贵的专利。政务由威斯敏斯特的一群锻炼有素的职业官吏和各郡的世俗官吏执行，这些人来自平民，但代表王室工作。法官、律师、文书、会计、郡长、执行吏、王室私产管理官和充公产业管理官都来自中层阶级，他们这种出身的人往常能够从军，也能够当官。在诺曼时期，参政议政的人只包含少数位置最高的主教和诸侯，而往常以至扩展到了富有农民。这些农民就像1381年的起义者那样，感到自己有义务和义务参与王国政府，并有权以十分高端的方式（高端到令人意外）表白自己的不满。在13世纪，《大宪章》不时得到重新发布，其文本被钉在简直每一座教堂的大门上。《大宪章》的肉体曾经深深渗透到一切阶级和背景的人们的认识中。1450年，杰克凯德揭竿而起反对亨利六世，当时的英格兰下层阶级显然比历史上任何时辰都更分明地认识到自己在英格兰政体中的位置。诺曼王朝治下的英格兰比一个殖民地强不了多少，统治者高高在上，从悠远的中央遥控英格兰。而金雀花王朝的英格兰曾经成为欧洲最有影响力和最成熟的王国之一。

王权的意味也阅历了演化。往常英格兰有了两位全国性的圣徒：忏悔者圣爱德华和圣乔治。他们代表着金雀花王朝的两副面孔：忠实的崇高受膏君主和得到上帝佑助的战士。早期的英格兰圣徒，如殉道者圣爱德华和圣埃德蒙，往常大多曾经被遗忘了，而忏悔者圣爱德华和圣乔治则被巧妙地编织进英格兰历史的叙说，成为雄伟建筑的装饰，以及王权的意味图像。这两位圣徒依旧继续对英格兰人的想象施加极大的影响。特别是圣乔治成了英格兰军事光彩的意味。莎士比亚在《亨利五世》中追想这位贤君的统治及百年战争中英格兰命运的最辉煌时辰时写道：“呼吁吧，上帝保佑哈里、英格兰和圣乔治！”爱德华三世鼓舞对圣乔治的崇拜，并设立嘉德勋位，给这种崇拜赋予细致的方式。圣乔治成为国民想象的一部分，永垂不朽。

金雀花王朝的两位圣徒为英格兰王权的两个关键中心赋予了崇高的光辉。忏悔者爱德华的光彩陵寝设在改建后的威斯敏斯特教堂的中心，金雀花王朝的家族陵墓就环绕着它。有趣的是，并非一切国王都会被埋葬在这座陵墓中。爱德华二世固然与忏悔者同名，但终身无恶不作，死去的时分没有国王的名分。为了惩罚他可耻的暴政，他被孤零零地掩埋在格洛斯特修道院，与其他国王分开。理查二世同样也没有资历安眠在威斯敏斯特。他于1395年命人建造的超级奢华的双人陵墓（以珀贝克大理石为基座，带有铜像）中最后只埋葬了波西米亚的安妮。理查二世的长眠之地是兰利，臭名昭著的恶棍皮尔斯加韦斯顿就被掩埋在那里。直到1413年，亨利五世继位的时分，理查二世的遗体才被转移到威斯敏斯特，终于来到他的妻子和忏悔者爱德华的身边。1381年，在前往史密斯菲尔德面对瓦特泰勒的起义军之前，理查二世曾在忏悔者爱德华的陵墓前祈祷。

圣爱德华享用尊崇最多的中央是威斯敏斯特的王陵，而在较近期遭到膜拜的另一位国民圣徒接受景仰的场所则是温莎圣乔治小教堂的嘉德骑士座位。这座小教堂后因由爱德华四世重建，成为英格兰历代君主的另一个长眠之地。爱德华三世树立了嘉德骑士团，礼拜圣乔治，推崇尚武骑士的光彩规律，重新塑造了这位军人国王与大诸侯之间的关系。它为爱德华三世及其儿子们与法兰西的残酷战争提供了一种肉体上的、荣誉性的叙说。在一定水平上，圣乔治以至取代了神话中的亚瑟王，成为英格兰降服的英雄。毫无疑问，对亚瑟王（其实他原先是威尔士的英雄，于爱德华一世在位时被英格兰人窃取）的崇拜是在金雀花王朝时期展开起来的，亚瑟王传说也从民间传说故事的主题演化成了王室排场的牢靠元素（而民间传说故事的最早代表是不法之徒替天行道的故事，如罗宾汉的歌谣）。但在爱德华三世时期展开起来的圣乔治崇拜则更强大有力。亚瑟王给了爱德华一世借口去降服威尔士和压倒苏格兰（固然这种借口纯属谎言），而圣乔治的大旗的作用以至更大：它将国王与贵族和骑士阶级分离起来，共同奋战，并最终鼓舞整个英格兰在海峡对岸征战。自1204年约翰丧失诺曼底、盎格鲁—诺曼王国开端痛苦而永世性地决裂以来，除了爱德华三世，没有一位国王能够完成这样的功业。

在金雀花王朝时期声名远扬的圣徒不只是圣爱德华和圣乔治。除了他们之外，还有许多英雄，他们都被以为得到了上帝的祝福，固然并不是全都被封为圣徒。这些英雄是在对立国王的过程中丧命的伟人。在坎特伯雷，圣托马斯贝克特的墓地是英格兰最利润丰厚的朝圣地。这位喜好争持的大主教被亨利二世谋杀，他的圣龛浸染着鲜血和传说，其崇高水平足以与欧洲大陆上的许多朝圣地（从巴黎的巴黎圣礼拜教堂到加利西亚的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条条朝圣路上有诸多这样的圣所）媲美。从亨利二世自己开端，金雀花王朝历代君主都来到圣托马斯的圣龛前，要么是祈祷以寻求坚毅的勇气，要么是为了胜利而感恩。圣托马斯的圣龛不时是最崇高的场所，直到1538年，亨利八世解散天主教修道院期间命令将它拆毁。圣龛被撤除，贝克特的遗骨被丢弃在小溪里。今天，贝克特圣龛只剩下了一支小蜡烛和一块匾铭，但贝克特依旧是英格兰历史上最著名的人物之一，他的被害也是英格兰历史正典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他肯定比另外两个与金雀花国王对立的人——西蒙德孟福尔和兰开斯特伯爵托马斯更有名，固然这几个人的遗体和圣龛都有所谓的奇迹异象呈现。

金雀花王朝历代国王的遗产在很大水平上取决于他们在战场上的胜利，王朝也正是经过他们的军事成就给英格兰留下了印迹。在金雀花王朝的年代，正如英格兰政府和政治文化发作了变更一样，军事战略和战术的简直每一个方面都发作了改造。亨利二世、理查一世和约翰与他们的诺曼祖先有很多共同之处，在他们的时期，战争艺术就是攻城的艺术。12世纪和13世纪初的大战役简直全都发作在城堡和设防城镇的城墙下。亨利二世范围最大的一次军事部署是1159年将金雀花王朝各领地的联军调遣到图卢兹城下，但攻城失败；理查一世的威名是在攻打阿卡和雅法的战役中树立的，他也死于另一场攻城战，即沙吕—沙布罗尔城下。约翰丢掉了诺曼底，由于他在1203年从腓力奥古斯都手中争夺加亚尔城堡的大胆尝试失败了；1214年，他带领盟友们企图在布汶与法兰西国王正面交锋，却吃了败仗，这是他的统治的标记性失败。三个风云变幻的年头之后，腓力二世的儿子路易王子兴兵攻打林肯城，威廉马歇尔以亨利三世的名义冲进城，将法兰西军队打退到海峡处，挽救了金雀花王朝。

但从13世纪中叶开端，正面交锋的对阵取代了攻城战，成为英格兰人作战的决议性伎俩。起初，正面对阵是遭到内战应战的金雀花国王们的不得已伎俩：1263年的伊夫舍姆战役中，西蒙德孟福尔被残忍地砍成肉泥；1322年，兰开斯特伯爵托马斯被自己的堂兄爱德华二世打败之后遭到斩首。从13世纪末开端，英格兰国王们也开端越来越频繁地依赖正面交锋来对付国外敌人。爱德华一世的军队在福尔柯克和邓巴的大胜令苏格兰闻风丧胆；爱德华二世在班诺克本一蹶不振。在1327年凄惨的夏季，爱德华三世在斯坦诺普园林大败，丢尽了颜面，但从中学到了战争艺术的许多经验。1333年，他在哈立顿山报复雪恨。自此之后，英格兰军队在战场上的排兵布阵成为最令人心惊胆寒的局面之一。

爱德华三世在位期间，军事上呈现了一些改造。他让乘骑武士下马，在近距离作战，并应用乘骑弓箭手扰乱敌人骑兵的冲锋、向敌人步兵射出致命的箭雨。这些军事改造为他赢得了英格兰历史上一些最著名的胜利。百年战争使得英格兰人感到自己的军事实力与法兰西能够一决高低，这种观念影响着两国关系，不时到拿破仑时期。克雷西和普瓦捷这样的胜仗永载史册，出名遐迩，而军事战略的反动后来在亨利五世时期抵达巅峰。1415年的圣克里斯宾节，亨利五世在阿金库尔取得了令人咋舌的辉煌胜利，英格兰弓箭手不可打败的威名得到了确立。在英格兰神话、传说和传奇的展开过程中，这些令人畏惧的弓箭手起到了极端重要的作用。英格兰弓箭手在圣乔治的十字和英格兰狮子与法兰西百合花并置的大旗下纵马奔向战场；英格兰国王在敌境亲身与法兰西人肉搏；黑太子在克雷西赢得他的马刺（骑士勋位）：这些故事一直是英格兰历史上的标记性画面，被一代代人传颂。

克雷西战役激战正酣的时分，爱德华三世正在思索设立嘉德勋位。克雷西战役也是黑太子的军事生活和英格兰在军事上的短暂但辉煌的主宰时期的开端，这段辉煌一直被人们所景仰与讴歌。英格兰王室图像符号中有这么多部分，特别是与嘉德勋位相关的部分，都源自金雀花王朝在法兰西的军事胜利。我们也不能遗忘，与第三次十字军东征的狮心王理查一世相关的神话和传说是多么喜闻乐见。关于在21世纪努力共存的基督徒和穆斯林来说，“十字军东征”这个词依旧有浓厚的政治意义。有些现代宣传家会追溯既往，将我们今天的文化抵触视为八百多年前理查一世与萨拉丁的战争的持续。这种见地不契合历史真实，但很有诱惑力。但在当年，“十字军东征”具有关键性意义，将英格兰王室的视野扩展到了中东，让英格兰国王们在最具威望的军事舞台上表演了重要角色。

金雀花王朝军事遗产的另一个方面奠定了英格兰与不列颠群岛其他部分关系的基础，这种关系大致上持续至今。在金雀花王朝之前，只需神话中的亚瑟王听说曾统一威尔士、爱尔兰、苏格兰和英格兰王国。但从亨利二世开端，金雀花王朝历代国王不时想象着由英格兰统一不列颠群岛，并且只差一点就完成了。为了报复狮子威廉参与1173年的大叛乱，亨利二世第一次将苏格兰变成了英格兰的附庸国。爱德华一世则更进一步，凌辱了苏格兰国王，迫使其向自己俯首称臣，并将苏格兰崇高的加冕石从斯昆修道院抢走，做成了自己的加冕宝座的基石，放在威斯敏斯特。苏格兰的加冕石就不时留在那里，不时到1996年才被出借给苏格兰。但爱德华一世及其孙子爱德华三世发现，他们永远没有措施强迫苏格兰人爱戴英格兰国王。金雀花王朝在英苏边疆以北的残酷镇压使得苏格兰人对英格兰的仇恨永远不能彻底停息。苏格兰的民族主义运动植根于13和14世纪的事情，假如苏格兰民族主义者能够在21世纪达故意愿，切断与不列颠的分离，那么很多人会以为，苏格兰的独立是始自中世纪全盛期的漫长历史进程的最终结果。

在威尔士，金雀花王朝留下的印迹同样不可磨灭。爱德华一世从13世纪80年代起建造的一系列城堡至今耸立。它们是很久以前的降服的留念碑，并提示威尔士北部和西部的居民们，那场争夺威尔士主宰权的斗争决议了英威关系的许多条件，直至今日。爱尔兰人对英格兰降服者的仇恨同样恒久。在有些人看来，英国—爱尔兰漫长而艰难重重的关系史的开端要追溯到1155年，唯逐一位出身英格兰的教皇——阿德里安四世向金雀花王朝的第一位国王亨利二世授予了《褒扬令》诏书。在金雀花王朝历代君主中，只需亨利二世、约翰和理查二世曾涉足爱尔兰，但没有什么特别光彩的影响。他们的所作所为确立了英格兰人在爱尔兰海对岸称王称霸的观念，也招致了本土爱尔兰人猛烈的对立。这是一个尚未结局的故事的开端，但究竟是个开端。

除了这一切之外，金雀花王朝还以十分显而易见的方式改动了英格兰。国度在1400年不只仅是组成结构发作了变更，外观也与过去截然不同。八代英格兰君主大兴土木、资助艺术，改造了英格兰的外貌。金雀花王朝建造了雄伟的城堡、宫殿和猎苑。他们雇用了各自时期的巨大艺术家和建筑师。威斯敏斯特、温莎和威尔士诸城堡是最明显的例子，但在两个半世纪的统治中，王国在许多其他方面也成熟了。伦敦旧貌换新颜；都城快速扩张，正在长大为一个主要的国际贸易中心。在多佛尔，亨利二世暮年改建的雄壮要塞巍峨地俯视白色的峭壁，威吓着法兰西侵略者。教堂建筑的黄金时期培育了全国各地的诸多哥特式尖塔和飞扶垛。自罗马人离去之后，砖石建筑第一次被重新引入英格兰。新镇和港口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大多是在黑死病构成的人口骤降之前建成的。朴次茅斯是理查一世树立的军事城镇，但其他港口，如哈里奇（1238年从亨利三世那里取得特许状）和利物浦（约翰国王1207年树立）在王室的恩宠下也欣欣向荣。同时，14世纪的人口暴跌，许多村庄十室九空，但不能说这是金雀花国王们直接构成的结果。

最后，在金雀花王朝的英格兰，英语终于成为主流言语。12世纪40年代，年轻的亨利二世在寒风中登陆英格兰海岸时，他对英语只需最基础的了解。他肯定不会以为英语是一种有用的言语，由于重要的对话都用不到它。当时没有一个有位置或有才干的人会用英语和他说话。亨利二世宫廷的言语是诺曼法语，或许还有阿基坦的埃莉诺及其来自法兰西南方的侍从们说的奥克语。官方文档的言语则是拉丁语。

言语的这种状况不时持续到金雀花王朝末期，以至更晚近，由于法语依旧是最高雅的宫廷言语，合适贵族们说，而拉丁语依旧是法庭和政府工作的重要言语。但到了14世纪，英语的位置曾经崛起。1362年为了庆祝爱德华三世的五十大寿而在议会上发布的《申辩条例》规则，英语为王家法庭和议会的工作言语。这次议会也是中世纪英格兰王权的一个巅峰。于是，原先被以为粗鄙不堪的本土言语的位置逐步进步。到理查二世在位时，杰弗里乔叟、约翰高尔、威廉郎兰和《高文爵士与绿骑士》作者正在将英语从一种愚民和农奴的言语转变为诗歌和学术的言语。后来，英语不只变成了帝王将相的言语，以至成了世界上极端重要的一种言语。

理查二世的遗体被从庞蒂弗拉克特运往伦敦的时分，一个旧王朝凄惨地终结了，英格兰历史上一个新的骚动不安的世纪拉开了大幕。理查二世的被废和惨死中缀了从亨利二世开端的直系继承的法统，给国度带来了羞耻。但这也标记着一个改造、展开、长大的时期的终结，在这个时期，英格兰长大为一个朝气蓬勃而得意忘形的国度。在二百四十六年风云激荡的统治中，金雀花王朝历代国王以自己的形象塑造了英格兰。他们将一个政体涣散、脆弱、容易团结的国度转变成了当时最强大、最进步的国度之一。更重要的是，他们给英格兰人的想象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迹。

1. 卢比孔河是意大利北部的一条约29公里长的河流。在西方，“渡过卢比孔河”是一句很盛行的成语，意为“背水一战”。这个习语源自前49年，依据当时的罗马共和国法律，任何将领都不得带领军队越过作为意大利本土与内高卢分界线的卢比孔河，否则就会被视为叛变。恺撒冒险废弃此忌讳，带兵进军罗马与格奈乌斯庞培展开内战，并最终获胜。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