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可彦,1990年生 著有长篇小说《星期八》等 一封点燃灵魂的约请信 在《沙之书》这个集子的后记,博尔赫斯对收录其中的《代表大会》评价很高,说它是集子里“最匪夷所思的一篇虚拟作品,主题触及一项浩繁工程,最终同时空的宇宙融合”。 故事的叙说者名叫亚历山大·费里,他是“工程”的亲历者,因而能够讲述“代表大会”的始末。代表大会的发起人名叫堂·亚历山大,他是一位土豪,本想参与乌拉圭议会,但没当选,痛快自己搞一个大会,而且他搞的这个不局限于某个国度,这个代表大会代表世界。 谁给的权限?亚历山大主席不论这个,他拉了一帮人,每周六开会,若无其事郑重其事,拉来一个工程师,那么他就代表世界上一切的工程师,“我”是一位移民,于是就代表世界上一切的移民。 这种代表方式并不陌生,小时分听教员说,在学校外面要留意言行,由于你代表了学校,出国的话更要留意形象,由于你代表了中国。真的是压力山大。 人的代表性不够,代表大会还买了许多书,“春天的一次会上,特威尔请求发言。他以习用的华美辞藻说世界代表大会的图书馆不能只限于搜集工具参考书,世界各国、各种言语的古典作品是真正的历史见证,我们假如忽视就太风险了。他的议案当场经过。” 不只古典作品,代表大会花钱如流水,“不分青红皂白地收购《新闻报》的合订本,买了三千四百册各种版本的《堂吉诃德》、大学论文、账册、简报和剧院的节目单。一切都是历史的见证。” 世界代表不能窝在阿根廷,因而派出代表前往世界各地,“我”就去了伦敦,但是并没有为大会作认真的调研,而是和一位意大利移民谈恋爱,那是一位不到二十岁的女学生,名叫贝雅特丽齐,她拒绝了“我”的求婚。到了必须回国的时间,我虚拟了一份调研讲演,完整是糜费经费,不外这段露水情缘是具有代表性的,由于“我”是世界上一切移民的代表,而贝雅特丽齐正是移民。 代表大会折腾了四年,亚历山大主席有一天忽然醒悟,他下令说,“把地窖下面堆的东西都搬出来。一本书也不留。” 代表们不明所以,搬了一个小时,庄园空地上堆起一座书山,然后主席继续下令,“往常把这些大包小包点火烧掉。” 有代表哭了,说“我尽心极力选购了这些可贵的书,世界代表大会不能没有它们呀”。道貌岸然的亚历山大主席嘲讽地笑了,烧完了书,主席解释说,“世界代表大会从有世界以来的第一刻起就开端,等我们化为尘土之后它还会继续。它是无处不在的。” 世界代表大会历来无处不在,那么他们再搞一个就是多此一举,因而解散的时分到了,主席也曾经破产了,他在散会的夜晚带领大家去参观真正的世界代表大会。他们坐上马车,让车子随意乱走,反正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世界代表大会,无论看见什么都是代表大会。叙说者终于领悟:代表大会的解散,正是代表大会的开幕。 《代表大会》的开篇有一段题记,引自狄德罗的《宿命论者雅克及其主人》,“他们朝一座高大的城堡走去,看到城墙上有这么几行文字:我不属于任何人,我属于全世界。你们进来时经过这里,进来时还要经过这里。” 代表大会就是这个“城堡”,四年的折腾没有空费,代表们只需进入这座城堡,走出来以后才干体会到真实世界,只需阅历了“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阶段,才干进入“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的境地。 小说中的“亚历山大”是博尔赫斯留下的痕迹,叙说者“我”由于这个名字被同意入会,主席自己就叫亚历山大,这个名字链接了小说文本之外的斯多葛学派。 公元2世纪,斯多葛学派有一位学者名叫亚历山大,史称“阿伏罗底西亚的亚历山大”,他把学问分为间接和直接两种,代表大会搜集并最终烧掉的就是间接学问,学者亚历山大以为哲学只盼望明了崇高的和光彩的事物,这些事物就是自然作为工匠、自然作为崇高艺术的事物。直接学问直接体察自然,也就是博尔赫斯在后记所说“与时空的宇宙融合”,解散的代表大会在解散的那个夜晚做到了,由于他们解除了间接学问的遮盖。 就着“间接学问”熄灭的火光,亚历山大主席说,“每隔几个世纪就得焚毁亚历山大城的图书馆。”小说在此有一段注释,“亚历山大城,埃及地中海岸港口城市,由马其顿亚历山大大帝于公元前331年树立。城内曾有出名东方的图书馆,公元前30年被恺撒大帝的士兵焚毁,公元390年又遭火灾,残存部分于641年被奥玛尔哈里发破坏。” 斯多葛学派崇拜火,开创人芝诺以为神是“世界大火”,神在万物当中熄灭,火是自然的动力,是灵魂,“世界大火”将在某一天烧掉全世界,这是灾难也是解救,但世界并不会就此终结,“整个过程将是永无休止的重演。往常所呈现的万物以前就曾呈现过,而且未来还要再呈现,并不是一次而是无数次。” 自有永有、无处不在的世界代表大会曾经阅历无数次大火,还将无数次阅历,所以亚历山大主席说亚历山大图书馆应该重复熄灭,信仰“永劫回归”的尼采以为最好的书应该如火灾普通毁掉一切陈腐观念,他受够了间接学问,图书馆馆长博尔赫斯同样如此。 诺斯替以为“世界”是罪恶的幻梦,知者寻求灵知,从而找到逃离世界的密道。恰恰相反,斯多葛以为“世界”原本是崇高的自然,只需不被间接学问所迷惑,就能将冥想与行动合一,活在真实的此世,并且在丝毫不差的轮回中永生。 当然,博尔赫斯不是斯多葛主义者,由于任何主义都是间接学问,博尔赫斯的肉体世界烧过大火,却不像尼采那样失去言语,他继续运用词语来做各种代表,例如用“玫瑰”代表玫瑰,每一篇文章都是汇集词语的代表大会,等候下一次的熄灭。 对博尔赫斯而言,诺斯替是幻想,斯多葛亦如是,忘了斯多葛吧,《代表大会》对此本就只字未提。博尔赫斯追求“直接学问”,可惜“直接学问”无以言表,与世界的合一只能维持瞬间,在一次说话中,博尔赫斯对索伦蒂诺说: 今年8月我就满72岁了。我往常写的东西不如过去,这契合逻辑,我以为,从生物学的角度解释是可信的。不外,由于我还具备写作的天赋,我依旧能够写力所能及的东西。不知道您有没有读过我的一个题名为《代表大会》的短篇小说,这篇小说我构思了30多年,最近才提笔成文。可能故事的情节跟原先有所差别,当然是幻想的情节,不外不是超自然的幻想,而是一种不可能完成的幻想。由于,它取材于一次我从前不曾有过的神秘阅历。 博尔赫斯的世界代表大会在他三十九岁时开幕,那时分他头部受伤,漫长的高烧简直要了他的命,《代表大会》是他构思三十多年才终于发出的约请信,固然永世入会可能只是幻想,但是有意体会者能够在世界的恣意角落点燃灵魂的火焰—— “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信仰“永劫回归”的尼采以为最好的书应该如火灾普通毁掉一切陈腐观念,他受够了间接学问,图书馆馆长博尔赫斯同样如此。
——吴可彦 — Reading and Rereading— 吴可彦公众号 题图:博尔赫斯,1980左右 关于博尔赫斯的一切 欢送关注、投稿 搜“borges824”或“博尔赫斯”找到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