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瑞生:诚斋体与诚斋诗的阅读丨【学术研讨】转载自 京师文会 诚斋体与诚斋诗的阅读 文 薛瑞生 诚斋体自淳熙五年戊戌前后基本构成。所谓“活法”,即变更无量,不死于典下,不死于句中,故能生面叠出,读来顿生似曾相识而又未尝谋面之感。“新奇”,成就了诚斋的“活法”。“活法”乃其外在表示方式,而“新奇”才是其精髓。与“新奇”相表里的,是诚斋的“诗味”说,其旨在推重诗风和婉。对近体诗韵诚斋取通脱态度,主张抒写性灵,不以韵律为限。诚斋体就是方式与内容的圆满分离的统一体。
严羽在《沧浪诗话》中提出 “诚斋体”,然何以为“诚斋体”,严羽未尝阐明,仅注云:“其初学半山、后山,最后亦学绝句于唐人,已而尽弃诸家之体而别出机杼。盖其自序如此也。”所谓“盖其自序如此”,出自下列诸序。《江湖集序》云:“予少作有诗千余篇,至绍兴壬午七月,皆焚之,大约江西体也。今所存曰《江湖集》者,盖学后山及半山及唐人者也。”《荆溪集序》云:“戊戌三朝,时节赐告,少公事。是日即作诗,忽若有寤,于是辞谢唐人及王、陈江西诸君子,皆不敢学,然后欣如也。试令儿辈操笔,于予口占数首,则浏浏焉无复前日之轧轧矣。”《南海集序》云:“予生好为诗。初好之,既而厌之。至绍兴壬午,予诗始变。予乃喜,既而又厌之。至乾道庚寅,予诗又变。至淳熙丁酉,予诗又变。”《朝天续集序》云:“昔岁自江西道院召归册府,未几而有迎劳使客之命。于是始得观涛江,历淮楚,尽江东西之奇迹。于《渡扬子江》二诗,予大儿长孺举似于范石湖、尤梁溪二公间,皆以予诗又变,予亦不自知也。”是诚斋亦仅云其诗壬午(1162)、庚寅(1170)、丁酉(1177)、戊戌(1178)、己酉(1198)五次之变,不曾言亦未能言何以为诚斋体耳。且所谓五次之变,有人言,有己感,有事后回想,故诚斋体究竟构成于何时,尚需调查当时诗坛之反映。姜特立《梅山续稿》卷一《谢杨诚斋惠长句》云:“今日诗坛谁是主,诚斋诗律正横行。”诗中所谓“诚斋惠长句”即指《集》卷二十《和姜邦杰春坊续丽人行》(按:姜特立字邦杰)。此诗作于淳熙十三年丙午(1186),时诚斋在尚书左郎官东宫侍读任,正是应酬和韵诗最多的时期。而在诚斋看来,和韵诗是最难表示诗人性情的。 但是亦正是这最难表示诗人性情的和韵诗,却被姜特立视为诚斋体,足见此时的诚斋体,曾经抵达了十分红熟的阶段。而此前就是《南湖集》与《荆溪集》,故知诚斋体所谓自淳熙戊戌“辞谢唐人及王、陈江西诸君子,皆不敢学,然后欣如也”的话大致是可信的。也就是说,诚斋体自淳熙五年戊戌前后就基本构成了。 若论诚斋体,最为人所称道的还是他的 “活法”。首先拈出活法的是张锱,其《南海集》卷七《携杨秘监诗一编登舟因成二绝》其二云:“目前言句知多少,罕有先生活法诗。”其次是周必大,《文忠集》卷四十一《次韵杨廷秀侍郎寄题朱氏渔然书院》二首其二云:“诚哉万事悟活法,诲人有功如利涉。”再次是葛天民,他将诚斋的活法说得更为生动,其《寄杨诚斋》云:“参禅学诗无两法,死蛇解弄生动泼。气正心空眼自髙,吹毛不动全生杀。生机熟语却不排,近代独有杨成斋。”(陈起《江湖小集》卷六十七《葛天民小集》)还有项安世,他在《平庵悔稿》卷五《题刘都监所藏杨秘监试卷》诗中云:“醉语梦书辞总巧,生擒活捉力都任。”按:诚斋于淳熙十六年十月至绍熙元年十月在秘监任,张辎谓“携杨秘监诗一编”当指此前之《江西道院集》。按《文忠集》编年格式,《次韵杨廷秀侍郎寄题朱氏渔然书院》作于庆元二年丙辰春,然诚斋原诗《集》中无,当佚。葛天民与项安世于诚斋为晚辈,集中亦无与二氏唱和诗,其诗作年无以确考,然在张、周之后无疑。 据此,知所谓“活法”之提出,大致在诚斋于淳熙十六年入拜秘书监之后。至于“活法”构成时间,当然在此之前。亦即诗人们在体认诚斋体的同时,也就在体认其“活法”了。那么“活法”究竟何指?为避免客观,无妨将姜特立之《续丽人行》与诚斋之《和姜邦杰春坊续丽人行》对观。《梅山续稿》卷一《续丽人行即坡公赋周昉画欠伸内人》云: 画师不作春风面,岂是玉容容易见。动人正在阿堵中,妙处犹须着歌扇。沉香亭边初睡起,鬒发珑松薄梳理。欠伸背面故作妍,半靥墙头出桃李。画成众目争回想,只欠孙娘折腰歩。似见不见愁杀人,始是人生肠断处。愁肠易断可奈何,古往今来此恨多。君不见李夫人,不肯回身看汉君。又不见杨太真,拥行莫恋属车尘。自古蛾眉多蠹国,玉颜画就还伤神。 《和姜邦杰春坊续丽人行》云: 玉人自惜如花面,不许黄鹂鹦鹉见。若令画史识倾城,写遍人世屏与扇。春光懒困扶不起,吹残玉笙也慵理。是谁瞥见一梳云,微月影中扫秾李。阿昉姓周不姓顾,笔端哪得莲生步。无妨正面与渠看,看了丹青无画处。古来妍丑知几何,嫫母背面谩人多,君不见汉宫六六多少人,画图枉却王昭君。是时当面看写真,却遣琵琶弹塞尘。不如九京唤起文与可,麝煤醉与竹传神。 姜特立大诚斋两岁,写此诗时已年六十二,其人虽晚节不终,诗却可取,诚如四库《梅山续稿摘要》所云: “意境特为超旷,常常自然流露,不事雕琢。”然与诚斋和韵相比,显然和韵似原诗而原诗似和韵,相得益彰矣。原韵谓“画师不作春风面,岂是玉容容易见”,和韵却谓“玉人自惜如花面,不许黄鹂鹦鹉见”,一下子变被动为主动,且使画面随即活了起来。“沉香亭边初睡起,鬒发珑松薄梳理”,还只是从形着笔,“春光懒困扶不起,吹残玉笙也慵理”,就形神兼备了。“欠伸背面故作妍,半靥墙头出桃李”,还只是就“欠伸内人”的画面作诠释,“是谁瞥见一梳云,微月影中扫秾李”,却从观画者的感受落笔了。原韵自“似见”以下直笔写去,得出了“自古蛾眉多蠹国”的陈腐结论,而和韵却波滚澜翻,得出了画师误美人的相反结论,结句却又荡开一笔,谓“不如九京唤起文与可,麝煤醉与竹传神”,惹起读者的深沉思索。 无独有偶,张锱也有次韵学诚斋的,无妨也对比着看。诚斋《谢谭德称国正恵诗》云: 今年日瘦天不喜,玉皇颜惨方诸泪。草木无光红紫迟,春半何曾有春意。谁将好手挽春回,割取锦江春色来。七星桥边杨柳动,百花潭上桃李开。乃是国子先生赠诗卷,笔下东风随手转。君不见李家谪仙吟掉头,解道峨眉山月半轮秋。又不见苏家老仙冰琢句,更说只恐夜深花睡去。先生办着锦绣肠,朅来西湖山水乡。乞君湖山入诗囊,敬嗣两仙一瓣香。 张锱《杨秘监为余言初不识谭德称国正因陆务观书方知为西蜀名士继得秘监与国正唱和诗因次韵呈教》云: 人心胸感初因喜,感到极时还堕泪。亦犹雕琢用功深,自发诗中平淡意。更须绝处悟一回,方知迷梦唤醒来。今谁得此奇妙法,诚斋四集新板开。我尝读之未盈巻,万汇纷纶空里转。君不见严陵使君敛眉头,陆丈赴官陛辞日,上曰严陵清虚之地卿可多作文,清虚山水吟两秋。又不见国学先生离文句,发现佛魔麾总去。相逢三翁同肺肠,江西吴蜀如一乡。只怜我似臭革囊,任翁熏染终难香。 将姜、杨与杨、张的原韵与和韵对比之后,再联络前引诸公所论,知所谓“活法”,即变更无量,不死于典下,不死于句中。故能生面叠出,读来顿生似曾相识而又未尝谋面之感。诚斋体集中此类活法亘古未有,举其要者,绝句如《入常山界》二首之二: 昨日愁霖今喜晴,好山夹路玉亭亭。一峰忽被云偷去,留得峥嵘半截青。 《新柳》: 柳条百尺拂银塘,且莫深青只浅黄。一定柳条能蘸水,水中柳影引他长。 律诗如《霜寒辘轳体二首》之一: 滴地酒成冻,喧天鸦诉寒。窗风经怒响,帘日漏温痕。偶尔寻梅去,其如驻屐难。沙鸥脚不袜,故故踏冰翻。 《跋陆务观〈剑南诗稿〉》二首之一: 今代诗人后陆云,天将诗本借诗人。重寻子美行程旧,尽拾灵君怨句新。鬼啸狨啼巴峡雨,花红玉白剑南春。锦囊繙罢清风起,吹仄西窗月半轮。 古体如《雪后霜晴元宵月色特奇》: 玻璃盆泻瑠璃水,素娥晚妆欲梳洗。报道虚皇筑雪宫,一架半间三万里。却嫌广寒未苦宽,要借新宫作上元。先烦玉妃整羽卫,次遣青女褰云关。渠侬旧有七宝藏,封在琼楼楼顶上。中藏脑子万斛强,轻明片片梅把戏。急呼滕六取未来,更和瑞叶挼作埃。狂抛乱撒不停手,满空碎下真珠胎。乾坤立变水精阙,云衢透冷天街滑。姮家催索水霜袍,肌粟衣铢添不彻。银轮冻作一团冰,望舒堕指推不行。兔啼蟾泣滴成露,海东飞上金鸦精。 《纪罗杨二子游南岭石人峰》: 二子同游石人峰,深行翠筱黄茅中。初嫌微径无人踪,行到半岭径亦穷。来时犹自闻鸡犬,且行且语不觉远。上头无梯下无岸,前头难攀后难返。黄茅翠筱深复深,忽有笛声出暗林。草根一把牛骨骼,血点溅地惊人心。二子相看面无色,疾趋山后空王宅。野僧闻此叫绝天,拊破禅床椎倒壁。荒山岂有吹笛声,乃是卧虎鼻息鸣。二子归来向侬说,犹道兹游最清绝。兹游清绝岂不佳,二子性命如泥沙。 杂体如《醉吟》: 古人亡,古人在,古人不在天应改。不留三句五句诗,安得千人万人爱。今人只笑古人痴,古人笑君君不知。朝来暮去能几许,叶落花开无尽时。人生需求印如斗,不道金槌控渠口。身前只解皱两眉,身后还能更杯酒。李太白,阮嗣宗,当年谁不笑两翁。万古贤愚俱白骨,两翁天地一清风。 《再和云龙歌留陆务观西湖小集且督战云》: 我愿身为云,东野化为龙。龙会入渊云入岫,韩子却要长相逢。作意相寻偏不值,不知今年是何岁。剡藤玉板赠一番,廷珪乌丸洒未干。乃是故人陆浚仪,诗骨点化黄金丹。谓宜天禄贮刘向,不然亦合云台上。却令去索催租钱。枉却清风明月三千篇。夜装明发走不辙,半篙剌碎严滩月。老夫不愿万户候,且愿与君酒船万斛同拍浮。老夫不怯故将军,但怯与君笔阵千里相追奔。少陵浣花旧时屋,太白青山何处坟。二仙死可埋丘阜,二仙生可着韦布,名挂广寒宫里树。非烟非云亦非雾,长使玉皇掉头诵渠句。诗府谁得玉匙开,诗坛谁授黄钺来。留君不住君急回,不道西出阳关无此杯。西山金盆尽渠颓,斯游明日方怀哉。 如上诸作,看他正说反说,左说右说,皆能道人人意中一切,而人人言中所无,不由令人解颐为笑。诚斋体所以能盛行于时,为当时诸公纷繁效之,其因盖在于此。
或以为“活法”之说,并非诚斋之发明,乃由吕本中提出者。刘克庄《后村集》卷二十四论江西派时论吕紫微云:“紫微公作《夏均父集序》云:学诗当识活法。所谓活法者,规矩备具,而能出于规矩之外,变更意外,而亦不背于规矩也。是道也,盖有定法而无定法,无定法而有定法,知是者,则能够与语活法矣。谢元晖有言;‘好诗流转圜美如弹丸’,此眞活法也。”然刘克庄在引《夏均父集序》原文后则云:“余尝以为此序,天下之至言也。然均父所作,似未能然,常常紫微公自道耳。所引谢宣城‘好诗流转圆美如弹丸’之语,余以宣城诗考之,如锦工机锦,玉人琢玉,极天下巧妙,穷巧极妙,然后能‘流转圆美’。近时学者,常常误认‘弹丸’之喻,而趋于-易。故放翁诗云:‘弹丸之论方误人’,又,朱文公云:‘紫微论诗,欲字字响,其暮年诗多哑了。’然则欲知紫微诗者,以均父集序观之,则知‘弹丸’之语,非主扵易;又以文公之语验之,则所谓‘字字响’者,果不能够跟随矣。”又在江西诗派《总序》中云:“后来诚斋出,真得所谓活法,所谓‘流转圆美如弹丸’者,恨紫微公不迭见耳。” 夏均父、吕紫微虽未作到亦未及见到“活法”,然由吕紫微提出的“活法”之精意,即“规矩备具,而能出于规矩之外,变更意外,而亦不背于规矩”,却为诚斋所接受并有所开辟,这就是诚斋重复所强调的“新奇”。《诚斋诗话》云: 唐律七言八句,一篇之中,句句皆奇;一句之中,字字皆奇;古今作者皆难之。余尝与林谦之论此事,谦之慨然曰:“但吾辈诗集中,不可不作数篇耳。”如杜《九日》诗“老去悲秋强自宽,兴来今日尽君欢”,不徒入句,使字字对属,又第一句须臾变更,才说悲秋,忽又自宽,以自对君甚切,君者君也,自者我也。又“休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将一事翻腾作一联。又孟嘉以落帽为风流,少陵以不落为风流,翻尽古人公案,最为妙法。“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诗人至此,笔力多衰,今方且雄杰挺拔,唤起一篇肉体,非笔力抜山,不至于此。“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认真看”,则意味深长,幽然无量矣。东坡《煎茶》诗云:“死水还将活火烹,自临钓石汲深清。”第二句七字而具五意:水清一也,深处清者二也,石下之水非有泥土三也,石乃钓石非寻常之石四也,东坡自汲非遣卒奴五也。“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其状水之清美极矣。“分江”二字,此尤难下。“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仍作泻时声。”此倒语也,尤为诗家妙法。即少陵“红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皇枝”也,“枯肠未易禁三椀,卧听山城长短更”,又翻却卢仝公案。仝吃到七椀,坡不由三椀。山城更漏无定,“长短”二字,有无量之味。 追求新奇,诚斋可谓终生如一,《集》卷八十三写于庆元六年庚申(1200)之《眉山任公(尽言)小丑集序》云: 以公之贤且文而不遇,惜也有三病焉:其赋性病太刚,其立朝病太直,作文病太奇,是公之三病也。然此三病者,他人病其一,犹足以高一时而名后世,况于三乎?公今病其三,坐此而不遇,固也。然使公于斯三病者去其一而其名减,去其二而其德衰,去其三而其传泯,则是去三病而得三病也。 正是这种“新奇”,成就了诚斋的“活法”,换言之,“活法”乃外在表示方式,而“新奇”才是精髓。如上举数诗,“一峰忽被云偷去,留得峥嵘半截青”,着一“偷”字,则意趣顿增;“一定柳条能蘸水,水中柳影引他长”,着一“引”字,而神色毕现。“沙鸥脚不袜,故故踏冰翻”一联,使前三联忽然减色;“锦囊翻罢清风起”,本以“清风”喻陆诗的“清新”,却又着之以“吹仄西牕月半轮”,与时与景接通,则诗人重复观赏陆诗,不知夜之将尽的形象立现。《诚斋诗话》云:“金针法云:八句律诗,落句要如髙山转石,一去不回。余以为不然。诗已尽而味方永,乃善之善也。”诗人是完整完成了他的这种追求的。至如前举之古杂体,可谓句句创新,层层出奇的。 值得强调的则是,句新只是方式,意新才是关键。句新者未有不旧,惟意新者历久不敝,故善争新者必独辟蹊径,学步者只能袭其皮毛而已。 与“新奇”相表里的,是诚斋的 “诗味”说。“诗味”说当然也不是诚斋的首创,但诚斋的“诗味”说却显然有其所赋予的共同含义。先将他有关诗味的几段论述摘录入下。《集》卷八十四《颐庵诗集序》云: 夫诗何为者也?尚其词而已矣,曰:善诗者去词。然则尚其意而已矣,曰:善诗者去意。然则去词去意,则诗安在乎?曰:去词去意,而诗有在矣。然则诗果焉在?曰:尝食夫饴与荼乎?人孰不饴之嗜也,初而甘,卒而酸。至于荼也,人病其苦也,然苦未既,而不胜其甘。诗亦如是而已矣。昔者暴公谮苏公,而苏公刺之,今求其诗,无刺之之词,亦不见刺之之意也。乃曰“二人从行,谁为此祸?”使暴公闻之,未尝指我也,然非我其谁哉?外不敢怒,而其中媿死矣。《三百篇》之后,此味絶矣,惟晩唐诸子差近之。《寄边衣》曰:“寄到玉关应万里,戍人犹在玉关西。”《吊古战场》曰:“不幸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折杨柳》曰:“羌笛何须怨杨柳,春光不度玉门关。”《三百篇》之遗味,黯然犹存也。近世惟半山老人得之。 《诚斋诗话》云: 诗有句中无其辞,而句外有其意者。《巷伯》(按:应为《何人斯》,万里误记)之诗,苏公刺暴公之赞己,而曰:“二人同行,谁为此祸。”杜云:“遣人向市赊香秔,唤妇出房亲身炊。”上言其力穷,故曰赊;下言其无使令,故曰亲。又:“东归贫路盲目难,欲别上马身无力。”上有相干之意而不言,下有恋别之意而不忍。又:“朋酒日欢会,老夫今始知。”嘲其独遗己而不诏也。又夏日不赴而云:“雪夜兴难乘。”此不言热而反言之也。唐人诗:“葛溪漫淬干将剑,却将猿声断客肠。”又《钓台》:“往常亦有垂纶者,自是江鱼卖得钱。”唐人《长门怨》:“错把黄金买词赋,相如自是薄情人。”崔道融:“往常却羡相如福,犹有人世四壁居。”“二人同行,谁为此祸”云云,出自《诗经·小雅·何人斯》:“彼何人斯,其心孔艰。胡逝我梁,不入我门。伊谁云从,维暴之云。二人从行,谁为此祸。胡逝我梁,不入唁我。”诗《序》云:“《何人斯》,苏公刺暴公也。暴公为卿士而赞苏公焉,故苏公作诗以刺之。”《传》云:“暴也,苏也,皆畿内国名。”朱熹《诗经集传》释云:“旧说:暴公为卿士而赞苏公,故苏公作是诗以绝之。然不欲直斥暴公,故但指其从行者。”“言二人相从而行,不知谁赞己而祸之乎?”诚斋两用此典以阐明“诗味”,足见他所崇尚的“诗味”,就是《诗经》之“诗味”,惟此“无刺之之词,亦不见刺之之意”之“味”,才可谓“苦未既,而不胜其甘”之“诗味”。且谓“《三百篇》之后,此味绝矣”,而以下所举《寄边衣》《吊古战场》《折杨柳》等等,旨在证明“惟晩唐诸子差近之”,“近之”尚有距离,只是“《三百篇》之遗味”,“黯然犹存”而已。接云“近世惟半山老人得之”,至此,诚斋之所谓“诗味”,才道出了基本:远师《诗经》,近师晚唐、半山,方能抵达“苦未既,而不胜其甘”的境地。所谓“杜云”“唐人”云云,只是此意的重复申说而已。
能够看出,诚斋所以宗晚唐,是由于晚唐诗有《国风》“遗味”,言外有意,言尽而意不尽,能够苦中回甘。不惟如此,从所举诗例能够看出,他所标举的“诗味”,不只包含美刺诗在内,而且所强调的则是诗风的和婉。《诚斋诗话》有一则将和婉之义说得更为分明: 太史公曰:“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左氏《传》曰:“春秋之称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污此《诗》与《春秋》纪事之妙也。近世词人闲情之靡,如伯有所赋,赵氏所不得闻者,有过之无不迭焉,是得为“好色而不淫”乎?惟晏叔原云:“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可为“好色而不淫”矣。唐人《长门怨》云:“珊瑚枕上千行泪,不是思君是恨君。”是得为“怨诽而不乱”乎?惟刘长卿云:“月来深殿早,春到后宫迟”,可谓“怨诽而不乱”矣。近世陈克咏李伯时画宁王进史图云:“汗简不知天上事,至尊新纳寿王妃”,是得谓为微为晦为婉为不污秽乎?惟李义山云:“侍燕归来宫漏永,薛王陶醉寿王醒”,可谓微婉显晦,尽而不污矣。 所谓“近人”云云,出《左传·襄公二十七年》:“伯有赋《鹑之贲贲》,赵孟曰:‘床笫之言不踰阈,况在野乎!非使人之所得闻也。’”即以为近人之作太淫太露,更缺乏言诗之旨矣。他以为“好色而不淫”,“怨诽而不乱”“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污”是《诗》与《春秋》和婉之致的规范。依照这个规范评诗,他将题旨显豁明朗的诗如“珊瑚枕上千行泪,不是思君是恨君”,“汗简不知天上事,至尊新纳寿王妃”都扫除在外,以为惟“月来深殿早,春到后宫迟”,“侍燕归来宫漏永,薛王陶醉寿王醒”才算得上“微婉显晦,尽而不污”。足见他的和婉之旨,是美刺诗也包含在内的。这似乎有点拒明朗的美刺观太过,以至将金刚怒目式的讽谏艺术扫除在外,亦与他矛头毕露的书状奏议等政论文的作风截然相反。 但是正是这种和婉的美刺观,将诚斋的“诗味”说推向了极致,与传统的“诗味”说区别了开来。不明白这一点,也就不能透彻天文解诚斋体,以至难以读懂诚斋诗。 谈到诚斋体,还有一点必须说及的,这就是诚斋 对和韵体的承认与对韵律的通脱态度。诚斋对自唐元、白以来兴起的和韵诗,基本上是持承认态度的。《集》卷八十《陈睎颜和简斋诗集序》云: 古之诗,倡必有赓,意焉而已矣,非古也,自唐人元、白始也,然犹加少也。至吾宋苏、黄倡一而十赓焉,然犹加少也。至于举古人之全书而尽赓焉,如东坡之和陶是也,然犹加少也,盖渊明之诗才百余篇尔。至有举前人数百篇之诗而尽赓焉,如吾友敦复先生陈睎颜之与简斋者,不既富矣乎?昔韩子仓答士友书,谓诗不可赓也,作诗则可矣,故苏、黄赓韵之体不可学也。岂不以作焉者安,赓焉者勉故欤。不惟勉也,而又困焉。意流而韵止,韵一切意所无也夫,焉得而不困? 《集》卷六十七《答建康府大军库监门徐达书》云: 第赋兴二体,自己出者不加多,而赓和一体不加少,何也?大抵诗之作也,兴上也,赋次也,赓和不得己也。我初无意于作是诗,而是物、是事适然触乎我,我之意亦适然感乎是物、是事,触焉感焉而是诗出焉,我何与哉?天也,斯之谓兴。或属意一花,或分题一山,指某物课一咏,立某题征一篇,是己非天矣,然犹専乎我也,斯之谓赋。至于赓和,则孰触之,孰感之,孰题之哉?人而己矣,出乎天犹愳戕乎,天専乎我犹愳强乎,我今牵乎人而己矣,尚冀其有一铢之天,一黍之我乎?盖我尝觌是物,而逆追彼之觌我,不欲用是韵而抑从彼之用,虽李、杜能之乎?而李、杜之不为也。是故李、杜之集,无牵率之句,而元、白有和韵之作,诗至和韵,而诗始大坏矣,故韩子苍以和韵为诗之大戒也。书数篇皆闳肆不能免乎,千世而不丧己,尝从事乎场屋之文,而此乃不类乎场屋之文,是难能也。 但是奇特的是,诚斋集中赓和诗特多,据不完整统计,赠主即有五百三十余人。其骋才耶?其不得已耶?当然,其中赓和胜于原作者亦不在少数,但究竟与自抒性灵者异耳。 与此相关者,则是诚斋对隋唐以来近体诗韵的通脱态度,主张独抒性灵,不以韵律为限。《鹤林玉露》卷六云: 杨诚斋云:今之礼部韵,乃是限制士子程文,不许出韵,因难以见其工耳。至于吟咏情性,当以《国风》、《离骚》为法,又奚礼部韵之拘哉?魏鹤山亦云:除科举之外,闲常之诗,不用逐一以韵为较,况今所较者,特礼部韵耳。此只是魏晋以来之韵,隋唐以来之法,若据古音,则今麻、马等韵元无之,歌字韵与之字韵通,豪字韵与萧字韵通,言之及此,方是经雅。 罗氏所记,本之于《集》卷六十六《答徐赓书》: 兹又蒙移书,诹以今日科目文词之利病。某陈人也,敢知时世词章之利若病哉?……顾足下方业科目,夫业科目者,固将有以契合今之律度也?契合今,一定不违乎古;契合古,一定售于今。使足下契合古而不售于今,足下何获焉?
这阐明诚斋论诗,主张以性灵为主,不要因格律影响性灵,否则宁可弃格律而不顾。这也是令诚斋诗能够显现出“活法”的一个重要缘由。大约为了阐明礼部韵限制性灵的缘故,所以《诚斋集》中有不少 “拟举子体”,如卷十七《拟进士金波丽鳷鹊诗》云: 曳练为银汉,镕金作月波。桂华斜丽处,鳷鹊得光多。云叶三秋浄,菱花一镜磨。宫檐晖水竹,观影淡银河。雾湿残宵柝,霜明欲晓珂。螭头余映在,剑佩已相摩。 无妨与他写于同时的《曲江重阳》对比相观: 烟描水写老秋容,岭外秋容也自浓。如见大宾新露菊,若歌商颂晓风松。插花醉照濓溪井,吹髪慵登帽子峯。莫问明年衰与健,茱萸何处不相逢。 其举子体对仗更为工稳,但与《曲江重阳》相比,其一幅呆相不是昭然若揭了么?当然,举子体中也有好诗,钱起《湘灵鼓瑟》就是有名的例子,但其约束性灵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尚须阐明的是,诚斋所排斥的只是韵律限制性灵,而不是一味地反对韵律,相反地,诚斋不少近体诗却是用韵极严的,譬如凡是逢借韵处特地注明“借”字就是显例。 俗语的大量运用,也是诚斋体的一个特性。忌俗气而不忌俗语,此乃诗家之通则。然未若诚斋之俗语迭出,而又能 化俗为雅。绝句如《题锺家村石崖二首》之二: 水与高崖有底冤,相逢不得镇相喧。若教渔夫头无笠,只着蓑衣便是猿。 律诗如《云龙歌调陆务观》之二: 剑外归乘使者车,浙东新得左鱼符。不幸霜鬓何人问,焉用诗名绝世无。雕得心肝百杂碎,依前涂辙九盘纡。少陵生在穷如虱,千载诗人拜蹇驴。 古诗如《正月十二日游东坡白鹤峰故居其北思无邪斋真迹犹存》: 诗人自古例迁谪,苏李夜郎并惠州。人言造物因嘲弄,故遣各捉一处囚。不知天公爱佳句,曲与诗人为地头。诗人眼底高四海,万象缺乏供诗愁。帝将湖海赐汤沐,仅仅能够当冥搜。却令玉堂挥翰手,为提椽笔判罗浮。罗浮山色浓泼黛,丰湖水光先得秋。东坡日与群仙游,朝发昆阆夕不周。云冠霞佩照宇宙,金章玉句鸣天球。但登诗坛将骚雅,底用蚁穴封王侯?元符诸贤下石者,秪与千载掩鼻羞。我来剥啄王粲宅,鹤峰无恙江空流。安知先生百岁后,不来弄月白苹洲?无人挽住乞一句,犹道雪乳冰湍不?当年醉里题壁处,六丁巳遗雷电收。独遗无邪四个字,鸾飘凤泊蟠银钩。往常亦无合江楼,嘉祜破寺风飕飕。 看他《经》《传》与俗语杂陈,恰如野蔌之佐奇珍,腻者反醇,薄者反厚,俚者转觉其雅,雅者转觉其爽。 如上诸端,看来都是方式问题,其实却是与内容相联络的,由于在艺术范畴内,历来就没有地道的方式,方式只是内容的外化而已。 所谓诚斋体,就是方式与内容圆满分离的统一体,若徒以方式相观,则无异于舍其精髓仅得皮毛耳。 诚斋以 写景诗着名,他给后代留了大量的写景诗,自是集中之珍品,亦是古典诗中之珍品。但正因而,一提起诚斋诗,可能有读者会产生一种误解,即以为诚斋诗重艺术而轻内容。这种误解,固然受阅读范围所局限,但更为紧要的则是与如何阅读有关。前边所说的不了解诚斋的“诗味”说,也就不能透彻天文解诚斋体,以至难读懂诚斋诗,就是这个道理。 其实诚斋诗最为突出的还是 爱国题材,说他的诗中有一部乾淳间国史毫不为过。 只不外与陆游那种大方激昂铁马金戈式的爱国诗不同,诚斋的爱国诗,则表示为对历史的深沉深思与对理想的深沉忧叹。也就是说诚斋与放翁同样具有忧国忧民的忧患认识,而表示方式却毅然不同。 诚斋所生活的时期,是以两个历史事情为标记的,即孝宗隆兴元年(1163)的符离之败与开禧二年(1206)韩侂胄的轻开边衅。说孝宗毫无恢复之志,盖不契合历史真实,他在藩邸时即有志恢复,即位后重用张浚等抗战派就是明证。但隆兴元年(1163)符离之溃后,孝宗即下诏罪己。其事见《宋史》卷三十三《孝宗纪》。《四朝闻见录》卷二“孝宗恢复”条亦云:“上毎侍光尧,必力陈恢复大计以取旨。光尧至曰:‘大哥,俟老者百歳后,尔却议之。’上自此不复敢言。光尧毎以张浚误大计为辞,谓上毋信其虚名,浚专把国度名器钱物做人情。”可见符离之溃,高孝二帝均将帐记在了张浚身上,于是贬张浚,重新启用主和派。针对这件事诚斋写了《读罪已诏》三首,其一云: 莫读轮台诏,令人泪点垂。天乎容此虏,帝者渴非罴。何罪良家子,知他大将谁。愿惩危度口,倘复雁门踦。 第三联引汉李广功高而未为大将事喻李显忠,显然对孝宗因符离之败罪李显忠有微词,第四联以汉光武危度口之暂失败为例,劝谏孝宗不要丧失自信心;又以汉段会宗为例,劝谏孝宗不要像汉成帝因小过而责罚雁门太守段会宗一样责罚社稷之臣张浚。特别令人留意的是卷二《路逢故将军李显忠以符离之役私其府库士怨而溃谪居长沙》这首诗: 贪将如中使,兵书不误今。只悲熊耳甲,谁怨金袅蹏金。贾傅奚同郡,朱游独折心。书生何处说,诗罢自长吟。
李显忠,绥德青涧人,初名世辅,南归,以奇功赐名显忠。忠勇绝人,累立战功,为中兴名将。孝宗即位,改都统,节制军马。隆兴元年,张浚开都督府,命显忠渡江督战,几复河南之地,为邵宏渊牵制,遂致符离之败,功以不就。责授果州团练副使,潭州安置。后朝廷知其故,移汝州。《宋史》卷三百六十七有传。诗所谓“以符离之役私其府库,士怨而溃”,与史实不符,实则“欲发仓库犒士卒”者,乃邵宏渊而非显忠。然事实难明于当时,符离战后,显忠落军职,而邵宏渊却仅止于降官而已。诚斋虽同情李献忠,然居下位,却也难于分辨事实之真伪。但难能可贵的则是,诚斋据《唐书》侯君集传与兵书,以为李显忠即便是“贪将”,战乱之际也能够重用。国人所关注者乃兵之胜负,至如李献忠能否贪财,乃小事耳,谁又怨乎?又以汉朱游因直谏而折槛事,喻胡铨与张俊卿力辩张浚无罪,并请诛惩误国大奸汤思退等。结联出以慨叹,表示了当时还身居下僚的诚斋,对朝政失措和谈误国的尖利批判与无法。 高宗以偏安为幸,最忌讳迎接父兄徽钦二帝南返,却假惺惺于绍兴十二年派专使曹勋等人与金国交涉,迎生母韦太后还朝,并亲至临平接鸾。然获韦后南返付出什么代价若何,且看《宋史·高宗纪》之记载:(绍兴十一年)“辛丑,兀术遣审议使萧毅、邢其瞻与魏良臣等偕来。”“壬子,萧毅等入见,始定议和盟誓。乙卯,以何铸签书枢密院事充金国报谢进誓表使。”“是月,与金国和议成,立盟书约,以淮水中流画疆,割唐、邓二州界之,岁奉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十二月……癸巳,赐岳飞死于大理寺,斩其子云及张宪于市,家眷徙广南,官属于鹏等论罪有差。“(十二年正月)癸巳,金主许归梓宫及皇太后,遣何铸等还。”“夏四月甲子朔,遣孟忠厚为迎梓宫礼仪使,王次翁为奉迎两宫礼仪使。丁夘,皇太后偕梓宫发五国城,金遣完颜宗贤、刘裪送梓宫,髙居安送皇太后。” 诚斋写《题曹仲本出示谯国公迎请太后图》,就是对这段历史事实的反讽: 德寿宫前春昼长,宫中花开宫外香。太皇颐神玉宵上,都人久不瞻清光。今晨忽见肃天仗,翠华黄屋从天降。一声清跸万人看,天街冰销楼雪残。北来又有一红伞,八鸾三騑金毂端。辇中似是瑶池母,凤舄霞裳剪云雾。太皇望见天开颜,万国春风百花舞。乃是慈宁太母回鸾图,母子如初千古无。朔云边雪旗脚湿,御柳官梅寒影疎。向来慈宁隔沙漠,倩雁传书雁难托。迎还騩驭彼何人,魏武子孙曹将军。将军元是一缝掖,忽攘两臂挽五石。长揖单于如小儿,奉归慈辇如折枝。功盖天下只戏剧,笑随赤松蜡双屐,飘然南山之南北山北。君不见岳飞功成不抽身,却道秦家丞相嗔。 按史实,曹勋并未功成身退,诚斋于此却改动事实,引出了却句,增强了讽刺意味。同样的作品还有《宿牧牛亭秦太师坟庵》: 函关只需一穰侯,瀛馆宁无再帝丘?天极八重心未死,台星三点坼方休。只看壁后新亭策,恐作栘中属国羞。今日牛羊上丘垄,不知丞相更嗔不? 至于诚斋作伴馆使,迎送金国使臣,来去几经江淮时所写的《续江湖集》,简直篇篇充溢了爱国之情,这是人所共知的。有名的如《过杨子江二首》之一: 只需清霜冻太空,更无半点荻花风。天开云雾东南碧,月射波澜上下红。千载英雄鸿去外,六朝形胜雪晴中。携瓶自汲江心水,要试煎茶第一功。 诗写得好是没有问题的,问题是如何了解诗中的爱国感情。方回将此诗选入《瀛奎律髓》中,且评云:“中二联俱直爽,且诗格尤高。”然后附纪昀《刊误》却批云:“五六极雄阔,自是高唱。结乃谓八代不留,江山空在,悟纷繁扰扰之无益,且汲水煎茶,领略往常耳,企图颇深。但出手稍率,乍看似不继续,‘功’字亦押得勉强些,故为冯氏所讥。”纪昀批判的是最后一联,最难了解的也正是最后一联。 天下第一水本为廉谷水,并非长江水,然作者却偏说“要试煎茶第一功”何耶?原来作者在用当时的典故。陆游《入蜀记》卷一云:“(镇江金)山绝顶有吞海亭,取‘毛吞巨海’之意,登望尤胜。每北使来聘,例延至此烹茶。金山与焦山相望,皆名蓝,每争雄长。焦山旧有吸江亭,最为佳处,故此名吞海以胜之,最可笑也。”原来是“吸江”“吞海”争相向北使献烹茶之功,该是多么大的讽刺。有人据此判定纪昀没有全读诚斋诗,难免唐突先贤,但纪昀未将《入蜀记》所记与此诗合观,当是智者之失。 《舟过杨子桥远望》诗云: 此日淮堧号北边,旧时南服纪淮堧。平芜尽处浑无壁,远树梢头便是天。今古战场谁胜负,华夷险要岂山川?六朝未可轻嘲谤,王谢诸贤不偶尔。 《新亭送客》亦此意: 六朝岂是乏勋贤,为底京师不晏然。柏壁置人天一笑,楚囚对泣后千年。钟山唤客长南望,江水留人懒北还(音旋)。强管兴亡谈不尽,枉教吟杀夕阳蝉。 与前诗不同,此二诗将一腔爱国感情融入了对历史的咏叹,又借历史的咏叹来慨叹时世的艰难。所谓王谢风流,曾经成为诗人们咏滥了的题材,但却多着眼于江山移主,时期兴亡。羊士谔《忆江南旧游二首》其一云:“山阴道上桂花初,王谢风流满晋书。曾作江南步从事,秋来还复忆鲈鱼。”然诚斋却转向了对他们的高度评价,以为“未可轻嘲谤”。若与《初入淮河四絶句》之二对观:“刘岳张韩宣国威,赵张二相筑皇基。长淮天涯分南北,泪湿秋风欲怨谁。”可知他所说的“王谢诸贤”,实践上是喻指“刘岳张韩”与“赵张二相”的。他们“未可轻嘲谤”,那么可“嘲谤”,该“嘲谤”的是谁呢?不是昭然若揭了吗?看起来他什么都没有说,其实却什么都说了,这不就是“二人同行,谁为此祸”,“善诗者去词”,“善诗者去意”,“苦未既,而不胜其甘”的诗味么? 再看《嘲淮风进退格》: 絮帽貂裘莫出船,北窗最紧且深关。颠风无赖知何故,做雪不成空自寒。不去扫清天北雾,只来卷起浪头山。便能吹倒僧伽塔,未直先生一笑看。 《嘲淮浪》: 碧琉璃地展青罗,横作一波仍万波。突起银山倚空立,碎成雪阵掠人过。争先打岸终谁胜,淘尽浮沙奈汝何?借与楼船泄余怒,摇来兀去尽从他。 《雪霁晓登金山》: 焦山东,金山西,金山排霄南斗齐。天将三江五湖水,并作一江字杨子。来从九天上,泻入九地底。过岳岳立摧,逢石石立碎。乾坤气力聚此江,一波打来谁敢当?金山一何强,上流独立江中央。一尘不随海风舞,一砾不随海潮去。四旁无蒂下无根,浮空跃出江心住。金宫银阁起峰头,槌鼓撞钟闻九州。诗人踏雪来清游,天风吹侬上琼楼。不为浮玉饮玉舟,大江端的替人羞,金山端的替人愁。 诚斋诗总是这样曲终奏雅,惹起人们对历史与理想的深沉思索,在思索中慢慢品其诗味。正像《红楼梦》中香菱学诗时所说的:“诗的益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义,想去却是真切的。”“念在嘴里倒象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 与别的诗人相较,诚斋集中 挽诗很多,计近百首。所挽对象也十分普遍,上至皇帝宰相,下至平民庶民。值得留意的是挽宰相与侍从大臣的诗,除了对所挽对象的道德赞颂之外,还有对他们生平事迹的高度概括。 这些诗与他的爱国诗相同,能够当一部乾淳间的国史来读,充沛表示了他的爱国感情与忠奸若冰炭的政治态度。其中如《故少师张魏公挽辞三章》之一: 出昼民犹望,回军敌尚疑。时非不吾以,天未胜人为。自别知何恙,从谁话许悲。终身长得忌,千载却空思。
“故少师张魏公”即张浚(1097—1164),亦即《初入淮河四絶句》之二“赵张二相筑皇基”句中的“张”。他被封为魏国公,与赵鼎都是南渡初期的中流砥柱人物,对诚斋终身的为人、为学与政治态度都影响极大。“出昼”句典出《孟子·公孙丑下》:“孟子去齐,尹士语人曰:‘不识王之不能够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然则至,则是干泽也;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然后出昼,是何濡滞也。’高子以告,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然后出昼,于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之,则必反予。’”昼,齐之地名。由于秦桧进谗,绍兴七年,浚以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江州安定兴国宫,八年,分司西京,居永州,九年以赦复官。十六年,浚又出提举江州安定兴国宫,二十年,徙居永州。本传载: “浚去国几二十载,天下士无贤不肖,莫不倾心慕之。武夫健将,言浚者必咨嗟太息,至儿童妇女亦知有张都督也。”“回军”句,据《宋史》本传载:绍兴四年金兀术拥兵扬州,闻张浚至,“兀术色变,夕遁。”浚被谗落职,“金人惮浚,每使至,必问浚安在,生怕其复用。”孝宗隆兴二年,金人屯兵河南,声言将与宋决战,“及闻浚来,亟撤兵归。”以下谓并非天时对吾军不利,但天算不如人算,因秦桧之徒投诚派汤思退失势入相,才构成与宋不利的局面。因张浚力主抗战,终身常遭投诚派攻击,数次被贬。 刘克庄《后村先生大全集》卷二:“诚斋挽张魏公云:‘出昼民犹望,回军敌尚疑。’只十个字道尽魏公终身,其得人心且为虏所畏,与夫罢相解都督时势,皆在里许,然读者都草草看了。”足见此诗不惟对张终身作了高度概括的总结,亦可作高宗朝主战派与投诚派斗争史来读,未可草草看过的。《王龟龄挽词》是对这段斗争史的弥补: 佛以偏师胜,天能一手回。横空立万仞,不为作三魁。道大身无着,人亡世却哀。溪梅那解事,寂寞为谁开。 王十朋(1112—1171),字龟龄,号梅溪,乐清人。绍兴二十七年廷对忠耿,高宗亲擢第一。孝宗时,历知饶、夔、湖、泉诸州,政清恤民,所至人绘像祠之。累官太子詹事,以龙图阁学士致仕。卒,谥忠文。“佛以”句,意谓虽不治军却能使军队致胜。孝宗朝,十朋每陈恢复之计,符离之败,投诚派藉以对张浚大加攻击,十朋力挫之,使局势逆转,身虽未至三公却有回天之功。 再如《虞丞相挽词三首》之一: 负荷偏宜重,经纶别有源。雪山真将相,赤壁再乾坤。奄忽人千古,苍凉月一痕。世无生仲达,好手未须论。 虞允文(1110—1174),字彬父,亦作彬甫,仁寿人。绍兴二十四年进士,累官中书舍人、直学士院。金人入寇,渡淮临采石,朝命虞犒师,遂督兵战,大败金兵。刘锜执其手曰:“朝廷养兵三十年,今日大功乃出儒者。”孝宗时拜左丞相,封雍国公,淳熙元年二月卒。“雪山”句,意谓虞为委曲求全之将相。以其受命于金兵压境之时,故云。雪山,原指印度北部喜马拉雅诸山,传说释迦牟尼成道前曾在此苦行。《艺文类聚》卷七六引南朝梁简文帝《相官寺碑》:“雪山忍辱之草,天官陁树之花,四照芬吐,五衢异色。”“赤壁”句,意谓采石之胜,可谓再造乾坤。据《宋史》虞传载:采石之役,金兵四十万,宋军才一万八,赖虞允文鼓舞将士,运筹帷幄,金兵大败,金主亮为其下属所杀。虞归,入对,高宗“慰藉嘉叹,谓陈俊卿曰:‘虞允文公忠出天性,朕之裴度也。’”此以三国时赤壁之战喻采石之战。“世无”两句,反用“死诸葛走生仲达”典,谓生诸葛(喻虞允文)治死了骁勇的仲达(喻完颜亮)。 再如《洪丞相挽辞二首》之一: 干道扶初旭,中台焕五云。才登右丞相,已拜大观文。胡不迟暮月,看渠集茂勋。一朝惊玉折,千载叹芝焚。 洪适(1117—1184),字景伯。皓子,与弟遵同中绍兴十二年词科,迈继之,由是三洪文名满天下。孝宗时历迁司农少卿,权直学士院。金人再侵淮,羽犀突至,书诏填委,咨访酬答,率称帝旨,乾道元年任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为时名臣。未几罢相,家居十六年,以著述自娱。起浙东安抚使,奉祠,淳熙十一年(1184)二月卒,谥文惠。“大观文”,观文殿大学士的简称。宋制,拜观文殿大学士者,必为左丞相。但洪适是在罢相后授为大观文的,有安慰性质,此处冤枉言耳。再如《萧照邻参政大资挽诗》之悼萧燧,《余处恭少师左相郇公挽辞三首》之悼余端礼,亦复再现了韩侂胄轻开边衅前之忠奸斗争,谓其挽诗中有一部乾淳国史,盖不为过誉。 此外,诚斋不少 赠和诗,亦与乾淳间国事相联络,如《送赵英仲司户》:“绍兴人物赵户部,身作长城护瓜步。佛狸送死縁有人,猨臂不侯得非数。只今曾孙户掾公,吏能官政有祖风。南山可揺判难夺,东海不冤阴有功。吾州上了本曹印,谒帝明光当得觐。秋风正紧送抟扶,九万程途人莫问。”故有人以为读诚斋诗宜全不宜仅读选本,诚为知言。 诚斋集中还有一些 咏史诗,与普通借史实发慨叹之咏史诗不同。 诚斋的有些咏史诗总是理想感既强的。譬如他不赞同那些置国事于不顾的隐士,故《读严子陵传》云:“客星何补汉中兴,空有清风冷似冰。早遣阿瞒移汉鼎,人世何处有严陵。”《题吴江三高堂》中的《范蠡》亦同此意:“霸越亡吴未害仁,无妨报国并酬身。风云长颈无遗恨,雪月扁舟更绝尘。还了君王采香径,须饶老子苎罗人。鸱夷若是真高士,张陆何堪作近邻。” 淳熙十五年四月,诚斋因屡屡得罪孝宗而出知筠州,出都之前作《读〈汉书〉二首》,其一云:“猿臂生何晚,雕虫死较迟。晚生好底事,迟死独堪悲。”既悲李广生得迟而未封侯,又悲扬雄死得晚而为莽臣。其二云:“乃祖宽仍豁,曾孙察作明。不将囊底智,分减及元成。”慨叹刘邦不分智给子孙。 若联络当时朝内斗争,此诗就不是咏史而是咏理想了。
有些咏史诗固然理想的针对性不强,但却就一点而慨叹,给人以启示。《读陈蕃传》云:“仲举高谈亦壮哉,白头狼狈只堪哀。枉教一室尘如积,天下何曾扫得来。”《读天宝事》云:“日晚无烟起御厨,野人豆饭未嫌麄。问知云子炊香日,政是梨花带雨初。”《读武惠妃传》云:“桂折秋风露折兰,千花无朵可天颜。寿王不忍金宫冷,独献君王一玉环。”《读子房传》云:“笑赌乾坤看两龙,淮阴目动即雌雄。兴王大计无寻处,却在先生一蹑中。”《过淮阴县题韩信庙前用唐律后用进退格》之二云:“鸿沟只道万夫雄,云梦何销武士功?九死不分天下鼎,终身还负室前锺。古来犬毙愁无盖,尔后禽空悔作弓。兵火荒余非旧庙,三间破屋两株松。” 当然,诚斋诗的内容十分普遍,惟如上数则易为人所疏忽,故特于拈出而已。 - 全 文 完 -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作者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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