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占婆国度维护神到越南海神:占婆女神浦那格的构成和演化 牛军凯 摘要:越南中部的占人地域在4世纪后树立了占婆政权,受印度文化的影响,占婆逐步构成了以湿婆—商菩婆多利神为中心的国度宗教。这一印度化宗教与南方占婆文化相分离,构成了在占婆南方受崇拜的国度维护女神浦那格。随同越南的“南进”和占婆北方领土的丧失,占婆的印度化国度宗教逐步衰落,占人原始信仰恢复,浦那格女神遂转变为占人的大地之神。进入占婆故乡的京族人将浦那格转化为越南海神天依阿那,越南化道教则吸收浦那格为玉仙仙主。浦那格女神的构成和演化,反映了占婆的统一、团结和越南的“南进”进程。 关键词:占婆;浦那格女神;越南南进;天依阿那 浦那格P Nagar女神是古代占婆王国的重要神祗和占婆国度的维护女神,主要在占婆南方地域遭到崇拜。浦那格女神主庙遗址位于今天越南的庆和省芽庄市,占族人称之为浦那格塔,京族人称之为天依圣母庙或婆塔(Bà Tháp或 Tháp Bà)。受占婆政治展开和国度疆界变更的影响,浦那格女神历经多次演化。梳理浦那格女神演化的历史,关于占婆史、越南史研讨都有重要的学术意义。本文依据文献资料,厘清浦那格女神的构成、演化及其越南化过程,并剖析其背地的政治和文化要素,以此来讨论中南半岛东部地域上千年来的国度边疆变更和人口的活动。 一、占婆政治、文化的统一与占婆国度维护女神浦那格的构成 学术界通常以为,2世纪末树立的林邑古国就是占婆,而事实上,林邑只是占婆的一部分。在早期占婆,至少有两个政治中心。在北方,约192年,汉朝日南郡象林县功曹之子区连叛汉,在原象林县树立了林邑政权。在南方,发现于芽庄左近的梵文武景(V Cnh)碑(C40)①证明,在2世纪末或3世纪前期,在今芽庄一带的古笪地域有一个释利摩罗国王家族的政权。①1910年代,法国学者乔治·马斯帛洛以为,释利摩罗就是林邑的树立者区连,[1](P202~203)但其后大部分学者们反对这一观念。菲诺和赛戴斯以至以为,武景碑并不是占婆的碑铭,释利摩罗即扶南史上的范师蔓大王,当时芽庄地域是扶南政权的诸侯国②。[2](P76~77)但主流的观念还是以为,武景碑是占婆文化的遗物,当时的芽庄地域的确存在一个不同于林邑的占婆人政权,早期林邑只是局限于今日承天—顺化到广南—岘港一带,其权力范围还没到芽庄地域。武景碑虽属于占婆,但与林邑政权无关,代表了占婆南方地域的政治文化。 以林邑为中心的占婆的统一,要到4世纪中期以后。考古挖掘证明,在3世纪时,从今天越南中部的广南到富安的占人各地,曾经有密切的文化交往,普遍遭到来自北方中国文化的影响,[3]政治交往与文化联络为占婆的统一提供了基础。《晋书》载,4世纪中期,林邑范文国王(331~350年在位)对周边扩张,“乃攻大岐界、小岐界、式仆、徐狼、屈都乾、鲁扶单等诸国,并之,有众四五万人”。[4](P2546)范文之后,4 世纪后期到5世纪初,广南一带的占人国王是拔陀罗跋摩一世Bhadravarman,与该国王有关的五个碑铭,散布于从广南到富安的宽广地域,由此能够证明,此时越南中部沿海的占人曾经树立了一个统一的政权。但富安以南的古笪和潘陀浪地域何时与北方占婆统一,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这个时间可能早至4世纪,范文国王攻占的屈都乾,或许即是古笪Kauthara。中国古籍称占婆为“环王”的时期(758~859年),占婆的碑铭都在南方,[5](P112)马斯帛洛称之为“宾童龙之霸”时期,[1](P217)其时占婆在政治上应该南北合一了。因而,大约在4到8世纪,占婆地域开端成为一个大的曼陀罗,一个具有共同政治文化的区域。近年来,国际学术界以为,占婆不是相似古代中国的中央集权制度,更像是联邦或邦联制。[6]《剑桥东南亚史》则说,“应该把占婆更恰当天文解为一个群岛范围内的文化—政治空间,而不是传统词义所表示的一个‘王国’”。[7](P126)本文所指的占婆统一是指占人对占婆地域的政治和文化认同。尔后,占婆地域即便在政治上处于团结状态,各地占人仍一直认同一个具有共同政治文化的占婆国度的存在。 随同着南北政治上的认同,占婆宗教也逐步合而为一。依据占婆宗教中心美山谷地的C72号碑铭,拔陀罗跋摩一世在美山树立了湿婆林伽神婆多利神(或译拔陀罗首罗)Bhadresvara,其命名规则是将国王名字加在伊首罗Isvara(代表湿婆神)之上。占人在该神庙周围建造了数个相关的神庙,逐步使美山谷地成为北方占婆人的宗教中心。早期的神庙大约都是木结构,所以现今已看不到任何遗址。美山C73号碑铭记载,478~578年间,婆多利神庙被毁,国王商菩跋摩Sambhuvarman重建,并确认以前对神庙的捐赠,新的湿婆林伽神被命名为商菩婆多利Sambhu-Bhadresvara。9世纪后期,东阳王朝毕求Bhrgu家族崛起。875年的美山C66号碑铭给婆多利神增加了一个新传说,将湿婆林伽神与毕求家族联络起来。该传说讲到,湿婆把此林伽给了毕求,占人祖先优珞阇Uroja从后者那里得到并在占婆树立。尔后该神可能有了新名字释利那婆多利Sriana-Bhadresvara,由于多个碑铭说国王是优珞阇的化身,并重建和捐献给该神庙。历代占婆国王对该神的注重和捐献,使该神逐步占领了占婆国度(Campa-Negara)维护神的位置。 芽庄浦那格神庙早期也是以湿婆林伽神崇拜为主的。如上文所述,梵文武景碑证明,占婆南方地域很早已有印度文化的传播。有学者以为,由于武景碑是占婆乃至整个东南亚地域最古老的梵文碑铭,因而,占婆的印度文化是从芽庄向北传播的。[8](P24)由此来看,芽庄地域的湿婆崇拜或许比美山更早。浦那格神庙C38号碑铭(第二面)讲到,该地的湿婆林伽是国王毗支多罗娑伽罗 Vicitrasagara于堕婆罗纪Dvapara Yuga5911年(即大约 1,780,500 年前)树立的,这显然是神话性的传说,但不能完整承认其背地的历史依据,即浦那格神庙的湿婆崇拜有长久的历史。[9](P184)C38号碑铭(第一面)说,该地的湿婆林伽神与美山的商菩婆多利神有关系,由传说中的国王毗支多罗娑伽罗所建。C38号碑由释利萨多跋摩Satyavarman国王于公元784年所建,碑铭中讲到:774年来自于爪哇的海盗盗走了林伽,破坏了神庙,国王释利萨多跋摩在海上追击并杀死海盗,但林伽却丢失于海里。784年,该国王重建神庙和林伽,该国王是传说中的占婆国王毗支多罗娑伽罗的化身,是古笪地域的维护者。新树立的湿婆林伽是人面林伽Mukhalinga,人面形象是湿婆之妻婆伽瓦蒂Bhagavati,代表美山主神湿婆—商菩婆多利,新林伽神取名释利萨多林伽Satyamukhalinga。由此来看,至迟到8世纪末,浦那格神庙的湿婆崇拜就已与美山的湿婆崇拜合一,成为商菩婆多利神崇拜的次要中心。 817年的C31C2号碑讲到,国王诃梨跋摩Harivarman捐献了一尊长期空缺的古笪婆伽瓦蒂神石像,外面裹以金箔。该国王还树立了一个新的湿婆林伽,新建了一座甘奴湿神庙和一座古笪之神Maladakauthara的神庙。C38E碑讲到,918年,国王因陀罗跋摩建造了一个婆伽瓦蒂女身金像。C38D2碑铭讲到,965年,神像被高棉入侵者掠走,尔后国王阇耶因陀罗跋摩重塑了一个石头神像。这个神像可能就是保存至今的浦那格女神石像,只是其头部被后来的京族人换掉。[5](P129)9世纪后期,以毕求为传说祖先的东阳王朝兴起,婆伽瓦蒂神是该王朝对浦那格神庙独一捐献的神灵。该王朝历代国王对该神的多次捐献表明他们对芽庄浦那格圣地的注重,以及婆伽瓦蒂神被列入美山神灵所代表的占婆国度政治系统内。10世纪末开端,一切的占婆国王都寻求美山商菩婆多利神和芽庄婆伽瓦蒂两个神的维护。[5](P120)相关于美山的国度维护神—湿婆商菩婆多利,芽庄的婆伽瓦蒂神则成为国度的维护女神。 经过相关的碑铭,我们能够看到,浦那格神庙的主神与古笪地域的中央神有密切关系。从毗支多罗娑伽罗国王到释利萨多跋摩国王,都称该神为这方土地的维护者。在碑铭中,女神有时被称为Kauthara Sri Bhagavati或 Bhagavati Kautharevari,即古笪之神婆伽瓦蒂。784年的C38号碑(第二面)称婆伽瓦蒂为古笪女神,神就寓居在古笪海边。湿婆林伽神释利萨多林伽寄存于浦那格神庙的次塔即B塔中,而主神婆伽瓦蒂神则位于主塔A塔中。浦那格神庙D塔,供奉的是婆伽瓦蒂之女小神玛拉达古笪Maladakauthara,即“古笪土地之神”。由于婆伽瓦蒂很早就有了古笪之神的称号,[10](P5~52)因而小神玛拉达古笪一词颇为怪异,或许该神原本就是婆伽瓦蒂的另一神像,因D塔较小,所以被称为“小神”,后来更被演绎为婆伽瓦蒂女神之女。[5](P135~136) 10世纪末,因陀罗补罗城(广南东阳)遭越南人侵袭,占婆首都迁往毗阇耶地域(今平定省、广义省一带)的佛逝城。11世纪中期,占婆国王律陀罗跋摩Rudravarman(越史中的制矩)被越南人俘虏,占人以北方三州(地里、麻令、布政,今广平省和广治省北部)作为赎金换回了国王的自由。北方政治力气的衰落,招致此时在南方潘陀浪和古笪地域兴起了诃梨跋摩王室家族,占婆暂时一分为二。诃梨跋摩家族历代国王都向浦那格神庙各神捐献寻求维护,在这种背景下,婆伽瓦蒂逐步成为南方占婆(Campdésa①)的独一国度维护神,占语杨浦那格Yan Pu\Po Nagar(意为“国度维护神”)在南方就专指婆伽瓦蒂。Yan\Yang\Y是占语中对天或天神的称谓,越南汉文史籍译为“杨”或“杨神”,Pu或Po是对位置高尚者的尊称,意为先生或夫人,Nagar即Negara的占语读音,国度之意。于是,浦那格Po Nagar一词逐步取代婆伽瓦蒂成为该神的常用称谓,尔后,浦那格更逐步成为该神的专有称谓。1084年,浦那格神庙呈现了第一座占文碑C30A1,该碑铭讲到,国王向该神捐献时,称该神为Ypu—Nagar,国度维护神。立于12世纪的 C31A3碑,也称此神为国度维护神。今天的占人仍称浦那格为Po Nagar或浦依那格Po Inu Nagar,Inu即母亲,浦依那格意为国度维护女神。 由此来看,芽庄地域的浦那格女神是占婆国度宗教与本地神信仰的分离。在占婆南方地域构成湿婆系统的女神崇拜,一方面反映了占婆社会母系社会传统的特性,一方面又反映了占婆文化中的二元宇宙观。占婆社会具有明显的二元宇宙观:占婆分为槟榔部落和椰子部落,美山圣地代表了山的崇拜和父系继承系统,浦那格圣地代表海洋崇拜和母系继承,[11]浦那格神庙是现存独一建在海边的占婆塔。 二、越南“南进”过程中占婆政治、文化的转变与浦那格神性的改动 15世纪后期,占婆政治和文化发作了严重改动,尔后的占婆史能够被称作晚期占婆。1471年,越南后黎朝皇帝黎圣宗带领军队攻破占婆首都阇槃城。其后,占婆北方地域被后黎朝吞并。占婆被分为占城、华英、南蟠三国,占城与越南以石碑山①为界(今富安省、庆和省交界处)。华英和南蟠地望不详,其后逐步消逝,南蟠大约在阇槃城之西的西原地域,或与后来的水舍、火舍有关②。 北方领土的丧失,使占婆失去了最重要的宗教中心美山谷地。占婆国度维护神——美山主神湿婆—商菩婆多利不能维护自己的圣地,更不能维护占婆国度,于是,湿婆神逐步在占人中失去了威严。局限于南方古笪和潘陀浪地域的占婆,依旧将浦那格女神看作是国度维护神,但不再将她看作是湿婆之妻婆伽瓦蒂,而是杨神浦那格。在占人关于浦那格女神的传说中,女神有97个丈夫,其中浦杨阿穆Po Yang Amo是最知名的一个。女神有39个女儿,她们都像母亲一样成为神仙。[12]这显然与湿婆之妻没有关系,应该是“占人对‘印度化’之前占婆信仰的回归和再现”。[13](P3) 拉封Lafont教授以为,晚期占婆地域,“大部分的印度文化要素被南方的本土文化和来自海岛马来地域的文化要素所取代”,特别是来自马来地域的伊斯兰教深化影响了晚期占婆的社会与文化。[14](P46)但是占婆社会也保存了一些印度化的习俗,如寡妇殉葬就保存了很长时间。固然占人社会中保存了一些印度宗教的特征,但曾经能够明显地看出来,越来越不正统。在中央上,杨神成为官方神灵,一切阶级都有信奉。在19世纪的阮朝文献里,还提到占婆地域有杨田,可能即是庙田。固然有些宗教仪式依旧在立有湿婆林伽的占塔里举行,但这些人面林伽已不再具有湿婆的名号,而是成为杨神,杨神大都来自占人国王或占人英雄。如浦珂劳嘉梨神Po Klaung Garai原本是一个占婆国王,其原型可能是12世纪末的国王苏利亚摩提婆Suryavarmadeva,他的庙里就有一个人面林伽,该人面像被当作浦珂劳嘉梨国王。浦罗摩 Po Rome是17世纪前期的占婆国王,他被以为是占婆地域一些重要水利设备的建造者,因而被占婆人看作水利之神,有关水利树立的事情都要向他咨询和央求保佑。占塔浦罗摩是敬奉他的庙宇,这也是占婆史上的最后一座占塔。在该塔中,神的形象带有明显的湿婆特性,有八只手,但不被看作和湿婆有任何关系,反映了印度化的占婆文化向本土文化回归的进程。晚期占婆文化的转变还表往常,修建占塔不再是宗教热衷的活动,在墓碑上雕琢人像成为他们发挥艺术天赋的主要场所。有些学者以为,这种变更不能说成来自中越文化的影响,也很难说成来自伊斯兰文化的影响。[15](P393) 17世纪中期,浦那格神信仰发作了又一次严重转变。1653年,占婆国王婆杺反越,越过石碑山,攻入富安地域,但很快被广南政权击败。广南军队越过石碑山,继续南拓境土,占领古笪(庆和)。于是,占越以潘朗江为界,江之东属广南政权,江之西归占婆,[16](P5~6)从此占婆疆土仅剩潘陀浪地域(今宁顺、平顺省)。古笪地域的失去,使占婆人失去了国度维护神浦那格在芽庄的圣地,有关浦那格神的宗教活动只能转移到其他中央中止。失去自己的神庙,也就意味着浦那格如美山商菩婆多利神一样,不再能够维护占婆国度,不再具有国度维护神的才干,于是,浦那格逐步演化为占人的大地之神、歉收之神。 古笪和芽庄圣地失去后,占人把浦那格女神信仰带往南方。宗教仪式主要在传说中的女神墓地举行,墓地在今宁顺省宁富县富有乡有德村。每年有两次严重节日与浦那格女神直接有关。在占历每年一月第一周的星期四到星期五的那格Rija-Nugar节日,很多村庄都会举行向浦那格女神祈求风调雨顺的仪式。那格节日存在于简直一切的占人社群,不论是越南中部信仰婆罗门教、巴尼教的占人,还是在柬埔寨和越南南方的占人穆斯林,都庆祝那格节日。占历每年一月的首个星期二,占人举行浦依那格节,即女神开门节,在有德村的浦那格墓地举行宗教仪式。其他一些节日,如卡特Kate节,也会有很多占人到女神墓地祈求保佑。[17](P143~144)随着占婆政权的最终消逝,占人逐步融入越南社会,开端有占人回到芽庄浦那格圣地举行宗教仪式,但在占人社会中,其重要性已次于在女神墓地举行的仪式。 在占人地域盛行的传说中,浦那格女神来自于海上,由彩云和海浪构成,掌管雷电和下雨,掌管大地的粮食消费,因而浦那格女神的主要功用从国度维护神转向了维护占人的风调雨顺和身体健康。如在有德村宗教仪式上,占人的颂词是这样的:[17](P144~145) 你是国度的缔造者 你发明了繁盛的树木和森林 你发明了水稻,教人民耕种 尊崇的国王能够闻到勤劳人民种植的香米和香木 浦那格女神送给国王一朵大米的彩云 贤能的国王种出了大米 不同的种子长出了同样芬香的稻粒 发明之母不喜欢暴力,辅佐那些温和的人民 可敬的神,我们向您伸出我们的手 三、天依阿那与玉仙仙主:浦那格女神的越南化 浦那格信仰是什么时分被京族人吸纳的?这个问题直到往常还没有足够的证据予以阐明。阮世英教授以为,11世纪越南李朝皇帝李圣宗征占城时构成的后土神①,就是浦那格女神早期的越南化。[12](P598)后土神的构成过程的确与浦那格有很多相似之处,如“栖息于木”,在海上“能行风雨”等,且呈现于越南攻打占婆的过程中。后土神曾托梦于李英宗,令其部属勾芒神降雨。但是,仅凭这些我们还不能肯定后土神就是浦那格,特别是由于当时的浦那格女神是占婆国度的维护神,在政治立场上不应该辅佐征伐占城的越南李朝。后土神自称是“南国大地之精”,所指的是越南相关于中国是南国,而非相关于越南的占婆为南国。 能够肯定的是,浦那格女神的越南化并成为天依阿那女神,应该在17世纪广南政权树立之后,而成为越南中部地域的最重要海神则可能在18世纪左右,而得到越南封建政府的官方确认可能还要迟至阮朝时期。相关于黎郑政权控制下的北方地域,内路(广南地域自称内路或里路 àng Trong,称北方为外路 àng Ngo i)地域短少严厉的儒家文化的影响,比较容易吸收异文化②。因而自广平省往南常有不同于北方的民间文化,广平与河静之间的安南关(广南政权与黎郑政权的分界处)正是天依阿那信仰抵达的最北点。 18世纪后期,黎朝官方所编的《南越神祗会录》、《皇越神祗总册》,均未提到天依阿那。19世纪初编写的关于广南地域的《南河捷录》卷五为“杂异神怪”,“凡事属正祠者并列于右”,也没有关于天依阿那的记载。[18](P60)越南官方史籍第一次呈现天依神庙记载,是在19世纪初阮朝嘉隆年间的《皇越一统地舆志》中,该书记载了广南、富安、庆和等地的天依庙,并讲到各天依庙均有官方认可的祠丞、洒夫等③。从19世纪的越南官方史籍《大南一统志》中,我们能够看到,在越南中部的广平、承天—顺化、广义、平定、富安、庆和、平顺都有京族人的天依阿那神庙,散布十分广④。到了今天,越南中部地域的天依阿娜庙就更多了。依据吴文营等越南学者的调查,在芽庄市及左近就有多个天依庙。[19](P179~192) 越南史籍记载,天依阿那的称号来自于占婆,占人称为阿那演婆主玉圣妃。嘉隆年间(19世纪初),阮朝赠封鸿仁普济灵应上等神,维新年间(20世纪初),封为阿那演玉妃。一切天依神庙都有政府所颁的神敕,如史书记载:明命十年,阮朝给富安镇同春县安盛村的天依庙重颁了神敕,原神敕因保存不慎被虫所蛀;明命十三年,阮朝给承天府香茶县柳谷社重颁天依庙神敕,原神敕因保存不善被烧。[20](P19) 浦那格塔被京族人称为婆塔(Tháp Bà),是京族女神天依阿那或天依圣母最重要的宗教场所。农历每月的初一、十五,左近的京族人都会到庙里去烧香,祈求保佑。在左近山脚下的小村庄荫庇村里,有一群特地担任浦那格庙宗教仪式的京族人。因而,天依阿那神来源于占婆女神浦那格是毫无疑问的。京族人的天依阿那神庙自广平以南各省均有之,但是,庆和以北各省的庙宇是将浦那格神庙就地转换,还是由京族人新建的,难以肯定。这首先要调查占婆浦那格信仰能否曾经北上。目前,还没有资料证明浦那格信仰在占婆南方构成后,曾经向占婆北方地域传播。但是,在越南中部的京族人中,多有占塔是占婆王后之墓的说法,或许与浦那格信仰北上有关。关于天依阿那女神,京族人中传播着和占人浦那格女神相相似的传说,其故事可见于《大南一统志》①。京族的传说与占人的传说也有所不同。京族传说中,女神只需一个丈夫,一双子女,删去了女神多个丈夫和众多子女的说法,阮世英教授据此以为,这种改编是为了契合儒家文化。[12](P594)据京族人的传说,浦那格各塔中,主塔(A塔)祀天依阿那神,次塔(B塔)供奉其丈夫北海太子,后面的小塔分别供奉其子女和养父母。[21] 在京族人的传说中,天依阿那从海上而生,经海北上,又顺海南下到虬熏汛(芽庄海湾)一带成神,“方民神之,有求辄应”,“每遇时节,山兽海族,莫不于祠前游伏焉”②。天依阿那神也会在其他方面显灵,如《大南会典》就说,天依庙“遇有祈晴祷雨,稔著灵应”。[22](P41~42)因而,天依阿那在京族人中的神性与占族人中的浦那格神不完整一样。 除了海神之外,在京族人信仰中,天依阿那女神还有其他神性。 顺化左近海葛社的“玉盏山神祠”,似乎是越南中部地域天依阿那神信仰的另一个中心。该地也有着与京族主流天依阿那传说不一样的故事,而与占族人的传说更接近。该祠“祀天依阿那演妃主玉之神及水龙之神”,同庆年间该祠改名为惠南殿③。或因该祠在都城左近,玉盏祠、惠南殿与阮朝皇帝有密切关系,留下了众多阮朝皇帝的遗址和故事。海葛社每年有与天依阿那神有关的“迎敕”( )节,即接受皇帝册封神灵仪式的节日,来源于阮朝同庆年间对惠南殿诸神祗的册封,其中主神天依阿那被册封为“弘惠普济灵感妙通默相庄徽玉盏天依阿那演玉妃上等神”。参与节日庆典的有来自顺化一带香河两岸的妇女,她们自认是天依阿那女神的仆人。在节日的颂歌中有这样的词句:[23](P357~360;P361~365) 天依阿那女神为救济苍生自天上下凡 …… 在她的庇佑和关怀下 庶民得到了幸福 由于该地有关天依阿那的故事更接近于占人关于浦那格女神的传说,越南学者陶太行据此以为,该地过去是占婆人乌玛(湿婆妻子)信仰的一个中心。[24](P163~166)陈文全的解释则有所不同,他以为或许这里曾是广南政权时期占人俘虏的聚居地。[25] 越南学者以为,京族人中的多个女神信仰可能与天依阿那女神有关。阮世英除了以为后土女神来源于浦那格女神外,还以为预测圣人来到南方的阮主建天姥寺的故事,指的也是浦那格女神④。谢志大章以为,柳杏公主的两个扈从,玉香(仙)和桂香(仙)也躲藏了浦那格信仰⑤。 学术界关注较少的一点是,在京族社会,天依阿那神又被列入道教化的越南神祗中,称为玉仙仙主。越南化道教名著《会真编》“玉仙仙主”篇有这样的记载:[26](P342~343) 玉仙,不知何许人。延庆府今广南虬牢山,山下有潭通海。陈、黎以前,其地属占城。时间有异木一株,浮海至此,云气盖其上,众以为异,挽之不动。占王子试拽之即上岸,于是命移入城,香气大馥。 忽月夕,有一美女至此盘桓,体光如玉,因号玉仙。事闻,占王具礼迎之,为太子配。数年,生男女各一。已而,自言谪满将去,命工即山间建塔,用前木做像四,安于塔,付土人奉之,遂同升举。塔中祭器,皆真金银,众不敢犯。山潭间鳄鱼恶兽甚多,未尝为人物害。祈祷稔应,至今犹然。黎景兴丁亥间,有敕免奉事民徭役。 在《会真编》中,崇山圣母(柳杏公主)的两个侍从是桂仙和柿仙,并非玉仙,玉仙被单列为另一女神仙。[26](P328~333)关于柳杏公主,事迹最丰厚的文献,当属段氏点的《传奇新谱》“云葛神女传”,[27](P24~40)该书也称柳杏带桂、柿二娘下凡,可见玉仙并非柳杏公主的扈从。 综上所述,浦那格女神作为占婆国度维护女神,是在占婆南北政治统一后,印度化的湿婆神信仰与占婆南方中央神信仰分离而构成的。在占婆政权衰落后,浦那格重回“大地之神”的中央神特性。越南“南进”和京族人在向南方迁移的过程中,吸纳了浦那格女神,但对她做了诸多改造,使之顺应京族人的社会。占婆女神浦那格的演化,名义上看是文化的变更,实则却反映了越南中部千年以来国度疆界的变动和人口的活动。 参考文献: [1] 马伯乐著,冯承钧译.占婆史[M].北京:中华书局,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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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mp Frontiers and Goddess P Nagar Niu Junkai·55· Abstract:Champa,a Chams confederate in central Vietnam,was united after 4thcentury.Champa was an Indianized country and adored Siva—Sambhu-Bhadresvara as Negara safeguard god.In South of Champa,the Chams adored Siva's wife Bhagavati as Negara safeguard goddess,her Chams name was P Nagar.After Vietnamese pushed their frontiers southward and occupied North of Champa,the Chams abandoned Hinduism,P Nagar wasn't Siva's wife yet.After Vietnamese occupied all Champa,P Nagar lost her power to safeguard Champa.The Kinh people transformed P Nagar into Vietnamese sea goddess Thiên Y A Na,she also became an immortal Ngc Tiên Tiên Chu in Vietnamese Daoism. Key Words:Champa;Goddess PNagar;Vietnamese Southward March;Goddess Thiên Y A Na 中图分类号:K333.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4—6392(2014)03—0055—07 DOI:10.13848/j.cnki.dnynybjb.2014.03.009 收稿日期:2014-06-19 作者简介:牛军凯(1971~),男,中山大学历史系副教授,历史学博士。 基金项目:本文为“教育部留学回国人员科研启动基金资助项目”——“占婆学研讨”项目编号:教外司留(2013)693号的成果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