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里的历史与典故》之: 项羽该不该过江东?杜牧李清照和王安石各有说法 六王毕,四海一,始皇出。秦自穆公始图霸业,至嬴政三百余载,灭六国,统天下,称始皇。 戌卒叫,函谷举,秦国灭。秦国暴政,天下苦秦,陈胜、吴广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振臂一呼,四海响应;刘邦攻破函谷关,入咸阳,秦历二世乃亡。 楚人一炬,不幸焦土。时项羽拥兵四十万,刘邦兵止十万。刘邦迫于项羽强势,退居霸上,鸿门宴逃过一劫,项羽一把火烧了咸阳城,火光三日三夜不灭。 自此楚汉争雄,历时四载。垓下之战,项羽兵败,四面楚歌,自刎乌江。
垓下之战 刘邦:你们说我不守信誉也行,说我流氓皇帝也罢,自古胜者为王。只是我这来之不易的天下,如何才干守得住啊? 刘邦唱着《大风歌》,得意忘形然却忧心忡忡: 大风歌 汉·刘邦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项羽:好好的一副牌,怎样就给我打得稀巴烂呢!说什么西楚霸王?自古败者为寇。只是我何颜去见江东父老呢?死了算了!只是我死了老婆怎样办啊? 项羽唱着《垓下歌》,毅然把剑举向脖子: 垓下歌 秦·项羽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西楚霸王项羽 关于项羽该自刎还是该过江,后世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杜牧说:过江去,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题乌江亭 唐·杜牧 胜败兵家事不期, 包羞忍耻是男儿。 江东子弟多才俊, 东山再起未可知。 胜败乃兵家常事,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委曲求全,何必拘泥纠结于“无颜见江东父老”的一己颜面,回到江东重整旗鼓,他日东山再起,重写历史也未可知。 李清照说: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外就不外。 夏日绝句 宋·李清照 生当作人杰, 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 不肯过江东。 男人嘛,最重要就是要有时令!不是说“生的巨大,死的光彩”吗?男子汉大丈夫,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怎样能苟且偷生呢?项羽就是最好的模范。 西方有句话叫: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 中国有句话叫:历史是一个任人装扮的小姑娘。 自来诗家爱咏古抒怀,其实咏古不是目的,抒怀才是目的。所以杜牧说项羽该过江也好,李清照说项羽不该过江也好,都是为了表白他们自己当下的心境而已。 我们在前文说过,杜牧是晚唐的著名诗人,但他又不只是诗人,更是一个有着雄才伟略政治志向的军事天才,是历史上唯逐一个被司马光写进《资治通鉴》的诗人。 由于看不惯晚唐朝廷的糜烂,杜牧自请外放扬州十年,十年后回京不久又外任黄州刺史、池州刺史、睦州刺史、湖州刺史。 杜牧这首《题乌江亭》就是在他外任黄州刺史途中,经过乌江亭时所作,他只是借项羽来表白自己委曲求全的处境和韬光养晦、希冀他日回到朝廷一展伟业的期盼心情。 李清照跟杜牧一样,都是生不逢时。杜牧生于晚唐大厦将倾之时,李清照生于北宋和南宋交接的战乱之际。 两宋第一才女李清照,本生于书香门第,少女时期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每天不是喝醉起不了床(“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就是喝醉找不到回家的路(“常记溪亭日暮,陶醉不知归路”),直到靖康之乱,国破、家亡、夫死,才开端“寻寻觅觅,冷冷落清,凄凄惨惨戚戚”地跟着朝廷南逃,过着颠沛流离的流浪生活。 李清照这首《夏日绝句》其实是写给他的丈夫赵明诚看的。 李清照的丈夫赵明诚,也是生于官宦之家,书香门第,跟李清照门户相当,且心心相印,才子佳人,早期夫妻恩爱,象极了卓文君与司马相如。 当时赵明诚担任江宁知府,有一次官员叛乱,在城中紊乱之际,身为知府的赵明诚本该在其位,谋其政,掌管大局,平定叛乱,但他反而自己弃城逃窜,因而而被朝廷革职。 李清照对丈夫所为适得其反,恨铁不成钢之余,遂写下了这首《夏日绝句》,鞭笞也好,讽刺也罢,反正作为男人,就不应该苟且偷生,冲锋陷阵,而应该象项羽一样,哪怕死,也要轰轰烈烈死一回! 所以,杜牧和李清照的观念,没有谁对谁错,都是为了表白自己的心情而已,跟项羽该不该过江东没有关系。 那么,项羽到底该不该过江东呢?这就得回到历史自身。我们跟着太史公和司马光回到垓下和乌江去看看吧。
史记 动身之前,我们先跟太史公了解一下项羽其人: 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其季父项梁,梁父即楚将项燕,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史记·项羽本纪》) 项羽祖上世世代代都是楚国的将领,他的爷爷项燕是楚国名将,为秦将王翦(战国四大名将之一)所杀,所以项羽跟秦国有势不两立之仇,跟着叔父项梁起兵反秦。 关于垓下之战,司马迁《史记》跟司马光《资治通鉴》的描画基原形似,只是《史记》里有提到项羽唱《垓下歌》,《资治通鉴》没有提及。由于司马光写《资治通鉴》的目的是“专取关国度兴衰,系生民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于是他“删削冗长,举撮机要”,大约他觉得项羽唱不唱《垓下歌》的细节基本无关重要。 下面我们跟着司马光来到乌江边,看看当年这里到底发作什么事情吧。
资治通鉴 五年(指汉高祖五年,公元前203年) 十二月,项王至垓下,兵少,食尽,与汉战不胜,入壁;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项王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则夜起,饮帐中,悲歌大方,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于是项王乘其骏马名骓,麾下勇士骑从者八百余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才百余人。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给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 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 于是项王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檥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中央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无愧于心乎!”乃以所乘骓马赐亭长,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身亦被十余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示中郎骑王翳曰:“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刎而死。
项羽乌江自刎 这就是《资治通鉴》关于垓下之战,项羽乌江自刎的记载,每读至此,无不心潮彭拜,为项羽那大义凛然,临危不惧的大丈夫气概而服气。 西楚霸王终身苟于言笑,此时却“项王笑曰”,固然此笑是无法之笑,凄凉之笑,但也足以表示进项羽临死的凛然之气。 他直至死前最后一刻,还想到把自己的人头送给昔日的朋友(固然他背离自己,投靠刘邦),好让他回去领赏,不得不说是前无古人的最最悲壮的冷诙谐。 这段文字的后面是司马光援用司马迁关于项羽终身的总结和评价,阐明两人的观念是分歧的,大致就是说项羽起兵三年就灭了秦国,分封天下,是近古以来所不曾有的;但是项羽怀恋楚国故乡,放弃关中(项羽有句名言:富贵不归故乡,如锦衣夜行),同时自耀战功,逞个人英雄,结果只用五年时间,就丢了天下,就怨不得上天了。 我们且不用说司马迁对项羽的评价有多高,光是看他把项羽写在《本纪》的定位就能够知道,这可是冒着极大政治风险的,要知道司马迁写《史记》之时,乃是汉武帝时期,你把西楚霸王放在帝王的位置,那我们刘家算什么?是不是暗示这江山原本应该是项家的? 我想司马迁写《史记》时,不能不思索到这个政治敏理性。可能他以为反正老子被阉过一次了,你总不能拿老子再阉第二次吧。 关于刘邦和项羽的是非成败,不是本文讨论的重点,我们还是回到项羽该不该东渡过江的主题。 首先,项羽本意想不想渡江?想! 这从他垓下被围,带领八百精锐骑士突围,阐明他有东山再起的决计,但的确天意弄人,假如不是被农夫(田父)忽悠,可能就不会被汉军追上。 到了乌江渡口,“于是项王欲东渡乌江”,项羽原本曾经准备渡江了,这时乌江亭长曾经准备好了船只,打算为他摆渡,他反而后悔了。这似乎有点前后矛盾,其实正是当时项羽复杂思想和矛盾心理的写照。 那么,项羽为什么最后选择自刎而不是渡江呢?笔者以为有这几方面缘由: 第一、的确觉得无颜见江东父老。 其实这只是表层缘由,应该也是项羽当时第一心理反响。他自己原本曾经准备渡江了,结果亭长提起江东“众数十万人”,反而提示了他,让他忽然觉得自己没有颜面去见他们。 第二、以为大势已去,东山再起无望。 这要回到前面垓下的“四面楚歌”,项羽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他狐疑汉军曾经占有了楚地,假如真的是这样,回去不也是死路一条吗? 第三、我以为是最关键的,就是哪怕回到江东,江东子弟还会反对自己吗? 诚如项羽自己所说“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当年我带领八千多江东子弟西渡打天下,今天只剩我一人归来,今后还有谁置信我,拥我为王呢? 关于项羽不肯过江东,历来普遍的观念,都是以为是第一条“无颜见江东父老”,可能由于这是出自项羽自己之口。但我以为最关键的,还是这第三条缘由。 不论你认不认可,但有一个人是支持这一观念的,他就是北宋大政治家王安石。不信且看: 宋·王安石 百战疲倦勇士哀, 中原一败势难回。 江东子弟今虽在, 肯与君王卷土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