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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晶:睦南道|天涯·新刊

2023-1-27 10:03| 发布者: 夏梦飞雨| 查看: 212| 评论: 0

摘要: 天涯微信号:tyzzz01 天有际,思无涯。点击左侧置办。记忆是私人的,即便昨日发作的事,不同的人也会得出容颜各异以至完整相反的描画;记忆无疑又是公共的,某件事发作之后,进入众人的眼光与心灵,便无法再被抹去。 ...

天涯微信号tyzzz01


天有际,思无涯。


点击左侧置办。


记忆是私人的,即便昨日发作的事,不同的人也会得出容颜各异以至完整相反的描画;记忆无疑又是公共的,某件事发作之后,进入众人的眼光与心灵,便无法再被抹去。记忆属于过去,也属于把它激活的往常,更属于一切的草灰蛇线变得日渐确证的未来。


从2017年第3期开端,《天涯》将新增非固定栏目“记忆重现”,深化发掘、展示个人记忆深处的历史回声,让个人命运与历史动摇之间的共振与摩擦,以一种具有细节温度的方式呈现,让我们在回望历史记忆的同时,发现当下,对未来中止更有指向性的瞻望。


此栏目的第一篇是李晶的《睦南道》,记载下了天津睦南道1950年代的日常生活,重现了那个时期的人情、呼吸和时期氛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份记忆不独属于睦南道,而属于整个1950年代的中国。


本栏目也长期向宽广写作者征稿,希望您能发掘、记载、展示您的共同记忆与阅历。


投稿邮箱:tianyazazhi@126.com



李晶:睦南道|天涯·新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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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重现


睦南道(节选)


李晶

李晶:睦南道|天涯·新刊


睦南道



这两年总是想起睦南道,好多消逝的现象常常偷袭似的忽然闪现,有时稍无暇闲便回去在老街上走一走看一看。往常睦南道已成为天津市的旅游胜地,属于“见证了中华百年沧桑的五大道”之一,以至还被称作是“万国建筑展览会”中“九国租界区的终极作品”。往常相隔了百年之久,凭着修旧如旧的伎俩,睦南道也在试图恢复往昔容貌。那些新近修缮的老洋房看上去全无想象中的衰落荒弃,很多院落都新饰了一层陌生的华彩,并在门口处嵌了块黑色大理石牌,上以金字注明,此处为本市的“历史风貌建筑”,属于“重点维护”云云,当年的房屋主人也被昭示出尊名。不很宽的马路上时而可见双人自行车轻盈骑来,带出一股子生动的青春气息。也有高头大马拉着炫目的观光车缓缓驶过,导游在给游客们喋喋地解说躲藏在“历史雕塑”后面的老故事。马蹄哒哒,我曾于期间长大的二十六年悠悠岁月,正被那匀速起落的马蹄声倏忽踏过。


记忆的屏幕升起,无数过往纷繁然蜂拥而来,各种觉得争相复苏。最先袭来的,是那日日沁浸于周遭的氛围,那是如此的沉静幽暗,一如大提琴低回的旋律。印象中没有店铺和公交车,人迹也稀少,因而当我和朱妮亚这样“花儿朵朵”的女孩走出来时,总似有些显眼。似乎街道的真正主体只是那些参差有致的洋房,它们一幢一幢无不显出殖民时期的典雅作风。多是低矮深邃、花木重掩,门扉紧闭着,偶见有乌亮的小轿车神秘出入,眨眼之间又复沉寂。


那已是1950年代初,很多府邸已换为政界新要人或机关团体,仍是基于失密的缘故,门牌一概不注明。只记得快走到昆明路路口时,有座西式庭院,墙头插着铸铁刺,门侧列有玻璃窗报架,一块石板上刻着明晰的宋体字:“新华社天津分社”“人民日报记者站”。


至今我仍觉得特别有幸的,是睦南道上有个苗圃花园,今日它依旧存在,人已出奇多,花树也更显艳盛,但是当年的雅静是再没有了。难忘当年的苗圃花园,低矮的栅栏门永远都敞开着,里面栽满奇树异草,颜色斑斓,一年四季不曾衰落,由此我们的孩提时光便也濡染了芬芳。那时我最爱蹲在移植实验田拦着的草绳边上,仔细察看小苗每天的高度,发现有七星瓢虫或飞落的蝴蝶,总忍不住去捏,朱妮亚则更乐于扽下“串儿红”的寸长花蕊,每扽下一枝便嘬起嘴来吮吸,那一丝清凉的汁液是很甜的。


分开苗圃,我们在绿荫浓郁的便道上踢毽子、跳房子,划石猴画出的大白房子留在地上要过好多天才需求重新描一描。有天我们正跳着,一个身穿黑色大氅的男人满面笑着走近来,他忽然瞪起眼睛张开“翅膀”,以老鹰捉小鸡的架势向我们扑来,被我俩一通炸耳的尖叫给挣脱了。这件事并没让我俩觉得有多惧怕,就此而改动上学的道路。由于挨过去的大理道上永远潜伏着一伙坏男孩,只需见我俩呈现,立刻哇啦哇啦乱嚷着冲出来,他们手举着小棍子,一心想要掀挑我们的后裙摆。相比睦南道上老鹰捉小鸡的惊险,大理道上起哄的花样愈加令人厌恶。


可是晚上的睦南道小孩子都不敢走,大人也不让。四处黑森森的,路灯蒙纱普通照不到很多中央,老房子模模糊糊全变成外国电影中深幽的幕景,躲藏恐惧。那时听过风闻,说睦南道一带发作过反动的外国传教士在夜间溜出来逮走小孩的事……

李晶:睦南道|天涯·新刊


1960年左右,作者(右一)与母亲、姐妹合影


说来是有些奇特,上保育院时,每当周六坐儿童车回家,常见小窗外擦过很多鲜亮的宣传画和标语条,其中一幅今日仍有印象:工农兵学商的庞大头像排成行,共同伸出强壮的手臂握一把方头大铁锤,砸向几个小丑容貌戴着高帽子的大鼻头坏蛋,一行醒目的大字写着:什么帝国主义都不在话下!可是儿童车一经拐入睦南道,那些抢眼的宣传画和标语条便很少再看见,只需我们口中的儿歌,给这条沉寂的老街平添了几分时期气息:


一米二米三,三生三,骑红马,过江南,三面红旗,解放台湾……


小汽车,嘀嘀嘀,里面坐着毛主席,毛主席张红旗,气得美帝干着急……


种葵花呀种蓖麻,葵花蓖麻益处大,把它送到炼油厂,工人叔叔笑哈哈……


我们是小学生了,和一切的同龄孩子一样,我们幸福地生活在毛泽东时期。


举国上下吹响了向工业化进军的号角,我们是最忙的小学生。为了援助国度树立,下课后都跑到礼堂去砸核桃(是要出口运到哪个国度去)。为了砸出完好的桃仁,我在家里使一把英式的活头小钢锤重复练习。有时我们跟随高年级哥哥姐姐,在校园里寻觅空地种植蓖麻籽,那带着花纹的蓖麻籽如小宝石般乌亮心爱。


上学下学,我们盯紧了每一寸路面,只需见到钉子和螺丝帽立刻捡起来揣衣袋里,去交给教员集中到“小高炉”。我们唱新儿歌:“家里存颗钉,等于存着一个美国兵。砸碎锅、拔掉钉,等于放了一颗钢铁大卫星!”有同窗把家里的铁锅铁勺带到学校,还有同窗交的是插销和门把,他们都得到一面电光纸的小红旗。这天同窗报信说,看见在水上公园后面的大野地里,堆着好些铁丝网!放学后朱妮亚就挑头,带领几个同窗匆匆地向水上公园的大野地进发。果真叫大家眼前一亮!于是谁也不怕扎不怕远,十几只小手扯住那一列巨长的大铁丝网,红扑扑的小脸儿迎着冬风吹,一口吻走过了多少马路,一路上又有多少大人站住,望着我们笑呵呵地拍手。


校园里贴出了醒目的标语:全市人民齐入手,消灭四害保健康!老鼠奸麻雀坏、苍蝇蚊子像右派!教员请求同窗们人人准备苍蝇拍,并且在书包里放小蜡盒,用来装苍蝇尸体。每次将战利品上交教员,教员都发给几粒心爱的小糖球。


一天大课间没有做操,我们眼前呈现了惊人的局面。只见操场旁边那排平房教室的屋顶上站着好多哥哥姐姐,他们手里挥舞着红条子竹竿和长把大笤帚,与此同时周围很多屋顶和树杈上也都站着人,人们手里拿着脸盆饭盆黄锣黄镲。忽听得哪里发出号令,立刻敲啊轰啊四处哐哐大响,远处鞭炮齐鸣,那个振聋发聩。


教员通知我们,麻雀必须消灭,由于四只麻雀就会吃掉一斤粮食!教员带着我们给哥哥姐姐助威——“不让麻雀吃食,不让麻雀休息,叫它们藏不了身,站不了地,累死它,饿死它!”教员手里一对小镲有节拍地一下一下对击着。一个同窗兴高采烈地奔过去,手上倒提着一只曾经不再挣扎的小死雀,一路高喊,逮着啦,逮着啦!


转天知道,我们参与了全市统一的围歼行动,一举歼灭麻雀八万只!报纸宣布说,麻雀曾经淹没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五一节”天安门前大游行,载重数吨的卡车装满死雀盛况绝后……


睦南道上尽是挂丝虫,我们叫它“吊死鬼”,一种半透明的绿色软爬虫,吐着长丝丝从树上一条条密密匝匝垂下来。睦南道上很多老洋槐,树冠繁密,夏天开着淡黄的花,香气远溢,可是那两年荫庇忽就差了许多,槐花也明显稀少。固然看见工人往树上放射呛人的白药水,可“吊死鬼”仍源源不绝。我们当然不会想到,这是麻雀的缺席所致,是由于动物界的食物链忽然被掐断了一截子。


上学路上可遭殃了,再怎样缩紧了脖颈仓皇规避,还是躲不开恼人的恶心虫软兮兮地粘到头发上肩膀上。伴着我一声声尖叫,朱妮亚像开路先锋,手举一根树枝拨着挑着,一边还恐吓我:哎呀呀快看,这里有一条!哎呀呀快看,那里还有一条!我越是吓得原地乱转,她就越是哈哈笑,笑声在静静的睦南道回荡。


朱妮亚历来不会发出那种属于女孩子的“银铃般的”笑声,而总是很闹腾的,似乎一窝子小麻雀在开会。她的学习成果永远第一,人又生得特别美观,是真正的杏核眼柳叶眉,一对黑黑的长辫子,辫梢儿和发顶上总扎着蝴蝶结。作为每周一都要站到升旗手旁边的“三道杠”,教员溺爱她当然由于她样样出色,特别那年少年宫歌咏竞赛她拿到全区第一名的红锦旗,给学校争了大光。


对我这种功课普通、形象平平,分开标杆就失去了主心骨的女孩来说,朱妮亚提供了令我钦慕的一切。我们院(大学宿舍院,为睦南道上鲜有的几栋新式尖顶的单元楼)和她家小洋房仅隔一道爬山虎围墙,因而我俩是自然的玩伴,自小形影不离。至今我还保存着我们密切倚在一同的春节合影,两人都是一张桃子脸,开花似的咧嘴笑着,都穿阿姨新缝制的细花罩衣,里面套着煊软的小棉袄。每天早上她在窗外叫我,等我的功夫,不是跳绳就是踢毽子,看上去那么灵巧心爱。可是其实我俩并不怎样玩得到一块儿,我羡慕她跳皮筋,那样闪电般抬起脚尖儿,一下就勾到“大举”,推铁环时,我们院的男孩子都疯了似的追逐她。可我不会总站在一边给她当观众,我喜欢的游戏大多限于自己哄自己,剪纸啊叠手工啊,给布娃娃做小衣裳,玻璃糖纸或花草昆虫在小本里夹来夹去,最多时是埋头看童话书。这些今天说来都算很“宅”的事,朱妮亚一向不热衷。


真正算是我俩在一同玩得最有兴致的游戏,要数“窝腰”。那是在我们家住的后院,后院草木葱翠藤蔓缠绕,蔷薇花泛着呛人的香气,艳丽的大麦熟后面掩藏着令人心惊的马蜂窝……“窝腰”是在一片压得矮实的青草地上玩。这游戏难度不小,要轮番扶住对方的细腰肢,看你把身体仰平之后慢慢倒窝过去,当双手终于按住了青草地,人就变成一只圆满的弯月亮。


难忘“窝腰”胜利的片刻,觉得真是无比美好,把眼睛倒望着高高的天空,惊叹眼前世界忽然间变得奇特,远近的一切全都罩在了一只庞大的群居网球里,悠悠旋转着,如此浩瀚神秘,不留余地。



那时爸妈忙得很,正是“加班加点放卫星”的火红年月,白天难得见到他们的身影。他们都在各自的学校里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少有余暇顾及孩子,即便深夜,他们屋里也依然亮着灯,常传出小声谈论。记得当我深夜醒来,总闻见一股咖啡味,浓香洋溢周围,伴我再入梦乡。


长大后跟秦小列相识,由于他一度狂读“马恩列斯毛”,影响我也去翻动家里留存下来的那些伟人书籍。我留意到,一些书里带着爸妈当年阅读的印迹,是很多红蓝铅笔道道和繁密的钢笔小字。但是我没有那种狂读的热情,自然不会珍爱其中的思索之痕,只是出于女孩子单纯的热心,而一再地为男友的借阅充任传送。后来这些旧书像那些必须的老家当一样,跟着我们一同生活了多年。由于我觉得,唯有它们静静承载着爸妈的一份灵魂。


手指轻拂那些书籍,册页边角大都已脆黄了,我直至渐入晚境才终于懂得,能够仰仗着那些陈年印迹去觉得去体会:当年在不眠的夜灯下耐久伏案的爸妈,曾投入过怎样专注的眼光,怎样玄思的心血?当我默默翻看时,心中难抑一种隐隐的酸楚和深深的遗憾,只觉得那些繁密的印迹后面,有太多难言的东西永远无法传达!


拿起最为老旧的一本,恩格斯的《自然辩证法》(民国三十五年版,杜畏之译,神州国光社),此书因年头过早,并且是竖行的繁体小字,那时就没给小列借去过。此刻当心翻动它,不经意间竟从内里掉落出来几片薄如蝉翼、已呈咖啡色的干花瓣,并有一帧同样薄小的手工剪下的彩色米老鼠,大约是那个年代的一种糖果纸吧。心里悸跳着,指尖悄然触及那小小的意外收获,联想那一年,爸妈曾经兴办了私立学校,忙碌之时他们会读这样的一本厚书,其心境是怎样的?似乎还带着某种闲致?


我留意到,红蓝铅笔道大多集中于自然科学的章节中,特别是物理学和生物学这两部分。我认得爸爸那端秀的钢笔小字,他在书页边注了一些词,譬如“蒸汽机”“热无重”“原子可分”“非细胞生命”等,似乎,关于恩格斯运用辩证法对自然科学的一些问题做出自己的解析,爸爸表示出浓厚的兴味。


但是,翻看1949年以后的书,情形显然就大不同。不只再不会有干花瓣或米老鼠之类的小东西掉落出来,并且画着笔道的中央读来一概都是严肃得很。如博古编译的《辩证唯物论与历史唯物论基本问题》(1949年版,生活、读书、新知分离发行所发行),红蓝铅笔道一行一行规整地画在如下的段落中:


“当资本主义包抄还存在的时分,我们不能以为,社会主义在我们国内的胜利是最后的胜利,应该有警惕性,应该使我们的人民处于发起准备的状态中,应该准备好当敌人攻击我们的时分加以回击,应该消灭派到我们前方来的资本主义包抄的特务”(268页)


康士坦丁诺夫主编的《历史唯物主义》(刘丕坤等译、1955年版,人民出版社),里面的画道除红蓝铅笔还有深蓝钢笔:


“马克思主义科学……控制了这种科学的共产党,能够应用并且正在胜利天时用社会展开规律来为劳动者的利益中止反对资本主义的斗争和树立共产主义社会。”


此书已是第二版,著者序文中说,第一版二十万册已疾速销光——“这阐明,一本能够有系统地讲述历史唯物主义基础,即关于社会展开普通规律的马克思主义科学的基础教材,是有迫切需求的。”


那本厚足两寸、灰色亚麻套平装的《列宁主义问题》(斯大林著,1949年外文出版局印行),其首页上还分明留着爸爸以郑重的钢笔字写给妈妈的赠言:“加紧学习马列主义。”赠言边盖了一枚新华书店当日盛大出卖时特制的红印章:“庆祝斯大林大元帅七十寿辰留念,1949,12,21”……


我知道,在建国初期,正是我出生的那年,正值新中国绝后勃发的时期,一句“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足以使每一位国民热血沸腾忘我奋起,足以使每一位国民衷心向往美好的未来。

李晶:睦南道|天涯·新刊


1930年代,作者母亲与姥姥。


小时分我也和别的孩子一样,喜欢翻看家中的老相册,每次翻看都按捺不住满心惊叹,照片上的爸妈为什么跟生活中的样子完整不同呢?以前他们从头至脚都是那么一丝不苟的考究,似乎电影里高级精致的人。那些华美的衣裳,西装啊、旗袍啊、束腰翻领的毛皮大衣、曲线漂亮的高跟鞋,为何通通不见了?眼前的爸妈每天只穿样式朴素的人民装——“以前的”爸爸那划一偏分的头发再也不光亮,“以前的”妈妈满头卷着的大花朵只剩发根下面的一小圈……


家里一只立柜下面有个宽大的“皮鞋抽屉”,里面装着好多闲置的皮鞋,固然它们都曾经干了旧了,却仍在替曾经的主人说话,通知你,以前的爸妈是何等注重衣着风度。记得有一天,看见妈妈翻开了皮鞋抽屉,挑出来好几双,说她班上的“泥腿子学员”(那时对工农兵学员和调干生的褒语,报纸上有“泥腿子进京见到毛主席”的新闻)有人还在打着赤脚,往常天气转凉了,能够擦擦鞋油拿给他们穿去。


这年临近“七一”党的华诞,看见爸爸在写字台玻璃板底下压了一块新出的报纸剪报,是他翻译的法国作家巴比塞的一首诗,爸爸说,巴比塞是列宁喜欢的一位作家。


童年和爸妈在一同的最好时光,是星期天全家人一同乘公共汽车去看电影。梦境般的电影院是营造家庭温馨氛围的好场所。在亦真亦幻的影像闪动中,大人们紧挨一同的剪影,银幕上光华四射的景色,各种俊男靓女、童话般的房子街道,将我带进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它们与理想生活毫不相干。


我们常看外国电影,题材感伤的为多,《安娜·卡列尼娜》《王子复仇记》《孤星血泪》《乱世佳人》《红与黑》《奥赛罗》等。这些电影演绎着世间的爱恨情仇酸甜苦辣,一概让小孩子觉得震惊和深奥难解。或许太多混杂的东西自银幕的“暗世界”积到我小小的头脑中,让我对人生这场庞大的电影充溢了猎奇与迷惑。


那时让我看到心里去的,并非那些著名的经典,而总是些惊悚和悲痛的片子给我刺激最深。如《黑桃皇后》《罪与罚》《大墙的后面》《她在黑暗中》等等。一部片子名为《痛苦的一页》,里面固然没有峥嵘杀气,但是风雪呼啸,一个愁郁的黑衣女人单独站在枯树下,那画面至今仍存有印象。此外令我目眩的片子有《三宝磨坊》《红帆》《魔术师的奇遇》等,它们是宽银幕的,令我稀奇,大光明影院煊软的座椅边竖一只小皮袋子,里面备有专用眼镜。


看完电影,一家人去黄家花园或小白楼溜达,进四品香或起士林店里其乐融融地吃点心和冰激凌慕斯。口舌里含着绵柔的奶沙,我仍心神恍惚地在玻璃窗上找寻刚才幻动于银幕中的景物。


其实那时孩子可看的电影还是不少,《马兰花》《红领巾的故事》《回民支队》《古刹钟声》什么的,我多是从同窗口中知道,有的要等到学校在儿童影院包场时才会看到。


往常想,当年我家的电影菜单跟激越的时期是不太搭界的,能否那些令我觉得深奥难懂的片子,多是用来排遣或移换爸妈他们难以言说的肉体心情的?



突飞猛进的年代里,我的课外读物主要是童话书,里面带插图,注着汉语拼音或英文,最心爱那种平装大开本的彩色外国版,它们颜色斑斓,令我爱不释手。相比那些深奥的电影,显然我更易于接受单纯的童话,它们构制了这世上太多的浪漫与神奇、美丽与仁慈,它们足以软化孩子的心灵,让你善感柔情,耽于幻想,对世事永远也不洞明。当脑袋里塞满了小锡兵和拇指姑娘、匹诺曹和小人国,以及骑着长杆笤帚的巫婆之类,你最初的“学问背景”便悄然构成,解脱幼稚期的过程大约要比他人长一截子。


那时我最盼望得到的华诞礼物就是童话书和布娃娃。每天布娃娃都会被我装到书包里一同去上学,晚上把它摆到枕头边给盖好小手绢。一些天里我入迷于埋果核,像匹诺曹埋金币那样,每次吃完水果都把核留下来“种到”后院去。我曾自己写信往便道上的大绿邮筒里投递,寄给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小喇叭—向日葵”节目组,央求他们重播广播剧《灰姑娘》。寄信后连着好几天一到钟点就痴痴地守在收音机边,等候小叮当滴滴答的歌声响起。


或许爸妈有意延迟孩子的长大,让我躺在摇篮里尽量晚点醒来,他们以为童话最能佑护孩子的心,唯愿我浸泡其中多享用一些美好的梦境。可是其实,很多童话故事无比令人伤心刺痛,好比《野天鹅》《高兴王子》。


一天傍晚,爸爸拉着我的手在睦南道苗圃花园散步,一边讲《高兴王子》。高兴王子的像高矗在城市上空,他看见很多丑恶与穷苦,眼睛里装满了泪水。他把剑柄上的红宝石和蓝宝石眼睛,以及满身贴着的金叶子,全都交给小燕子一次次送给穷人。后来小燕子累坏了,最后一次站在高兴王子的肩上,喃喃地说,我要去死神的家了,死亡是睡眠的好兄弟,不是吗?王子听了它的话,一颗心由于悲伤碎成了两半……再也没有比《高兴王子》更叫人难过的了,我一路哭个不停,回家妈妈再怎样讲《吹嘘大王历险记》也哄不了我。


我把《高兴王子》讲给朱妮亚,她听得不专心,手里不停地叠小纸人。她说还是《老头子做的事总是对的》好听,说自己是里边的老头子,我是那个老婆子,不外她才不会那么愚笨,最后把马换成了烂苹果,还在那傻颠颠地跳舞。


那时我是够痴的,竟有那么大的“传播的热情”,想叫同窗们也像我一样爱童话。我把自己那些童话书分出类别,有神奇的、探险的、美好的、悲伤的,把它们码成一小摞一小摞在桌面摆好,供学习小组的同窗们看。


当年我们的课外活动主要就盘绕着学习小组,放学后几个同窗聚在一同又做功课又游玩。我家开的学习小组主角当然是朱妮亚,她主导着小组里的氛围节拍,只需大家作业一完成,她立刻发起游戏。那时最喜欢玩“过家家”,在楼道里摆开摊子,楼梯上下跑来跑去乱叫唤。地上铺开凉席,上面有小桌小椅小锅碗,还有称东西的小铜秤。我们模仿乘公共汽车,几个同窗在过道里摆了椅子凳子,大家排排坐都坐好,由朱妮亚扮售票员,她斜背一只小挎包大声呼喊车站名,指间还夹一根红蓝铅笔头,在绑着猴皮筋的小夹板上卖汽车票……


我家一只立柜很大,柜顶上竖着威武的木雕老鹰,柜面两侧嵌着磨花的暗玻璃,当我们玩起捉迷藏来,大柜里藏两三个小孩没问题,藏进去时可见两个暗玻璃窗透射幽光,让你觉得好神秘。当几种游戏都玩腻了,朱妮亚又发明新节目,那天她搭一只高凳子很身手地爬到老鹰柜顶上,张开一把伞,打算从高高柜顶上往下跳!幸而我拼命叫,保姆阿姨及时赶来才把她阻止住。


我的童话传播要比那些游戏吸收人,很快展开成一个小小图书馆,同窗们把书借走后又换来一些五花八门的小人书,一时就丰厚多彩起来,大家又看到《神笔马良》《东郭先生》《小英雄雨来》《铁道游击队》,并且哥哥的《三国演义》《岳飞传》,还有苏联的反特小人书也都参与进来。


可是班里有男生不守规矩,借走了书不还回来。我让朱妮亚帮我索要,他们耍赖说给弄丢了。我找教员去告状,令人吃惊的是教员不只不帮我,还板起脸来问:“你那些童话书里有敌人吗?”


——你不要总是看童话了,要多看反动的字书和小人书。知道往常五六年级的大哥哥大姐姐在看什么?《刘文学》《烈火中永生》《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兄弟》!


我们知道那个“平陆事情”——河南平陆三门峡工程的一个中央有六十一个民工食物中毒了,卫生部派空军飞机连夜空运药品,从死神手中夺回了六十一个阶级兄弟的生命,经查明这是人为投毒,两个罪恶的案犯已被依法枪决。刘文学的事迹更是众所周知,广播里有歌在唱:“有颗红星闪闪亮,少年英雄刘文学……”刘文学是四川乡村的一个小男孩,一天他看见地主正在偷消费队的辣椒,便和地主展开毫不留情的斗争,狠毒的地主见求饶不成竟掐死了刘文学。这年全国一切中小学校都发出号召:“学习刘文学,做毛主席的好孩子!”


教员站在讲桌前面说:同窗们,我们该怎样学习小英雄刘文学呢?要勇于向坏人坏事做斗争!


那什么是坏人坏事呢?我以为,素日里最常见的坏人坏事,就是偷东西的贼。


那两年生活忽然慌张起来,食物供给稀缺,什么东西都要凭票证,并且贵得很。记得群居网包要五毛钱一个,为存糖纸想买一块好点的太妃糖也要两三毛钱一块。有天看见妈妈按她的脚踝一按一个坑,后来她带回黄豆和红糖,说是给的补贴,治疗浮肿病的。有一阵到晚上妈妈就不见了,说去“黑市”买“低价货”了。这天妈妈拎着一串剥皮的青蛙回来,十只就要了五块钱!

李晶:睦南道|天涯·新刊


1949年作者母亲在天津五大道。


曾在同窗家里看到窗台上用玻璃鱼缸养藻类植物,说那是在培育“小球藻”,专治营养不良,还说再加什么东西能够做出“人造肉”来。我把这新闻通知妈妈,妈妈摇头说“小球藻”不好培育,也很不卫生。


这时家里常做些从没吃过的东西,不好吃,好比“瓜菜代”。阿姨说咱院没有“榆钱”,要不能够做榆树叶饼子了。这天趁阿姨在厨房忙碌,我和哥哥以最快的速度把她端进屋里的蒸锅翻开,把里面新蒸的玉米面丝糕每块都转着个咬掉一圈。阿姨进来一揭锅盖,气得直叫。正好妈妈回来了,看到蒸锅里丝糕的个数不变,体积可都一模一样变小了一圈,她诧异之下竟没说我们,只是忍俊不住笑起来。还有一阵中午放学后先要饿着肚子跟阿姨去马场道紧头的佟楼食堂排大队,用一种工业置办券替代粮票买“盖浇饭”,就是一层酱菜汁浇在用碗扣好型的米饭坨子上。


一天傍晚每家都被招呼出人来,拿上袋子去左近的团结里粮店排大队买山芋干。那局面黑漆漆的,我生平第一次见识到,原来左近住着那么多居民!白花花的山芋干由卡车拉来,卸在露天的场地里堆着卖,一根长绳拉起灯泡,一个半人高的大铁秤带着轱辘,以它为中心,排到的人家赶紧撑启齿袋接住哗哗倒下来的山芋干,其他人眼睛紧紧盯着。有人由于排队不守规矩而大声吵架,致使于骂街入手。黑影憧憧中人们密密麻麻交往,扛着鼓囊囊的大口袋,那番现象乱纷繁,似乎在演电影《狂风骤雨》。


此前一年还是两年的,就在我们院和团结里相挨着的那堵墙跟前,曾扎起一个帆布棚子,叫什么大食堂的忽然开张,红火得很。饭点一到,满院都溢着饭店的滋味,家家拿着盆碗去打饭,似乎不需求交钱。一种旱萝卜和牛肉馅的包子个头很大,一个我都吃不完,香得流油!


匮乏的日子里,我家两只老母鸡黑蛋和白鸽让人给偷了。黑蛋白鸽是我家养了几年的功臣,每天下午它们都在阳台的窝里下蛋,一下完就用力抻着脖颈报喜,咯咯达咯咯达。这天阿姨打扫阳台,先把它们挪到外面的楼梯底下,用一只铁条编的鸡掩盖扣好,待阳台清洗完,阿姨去楼梯底下想抱回它们时,发现鸡掩盖里空空如也!邻居奶奶说,嗨呀不新颖,咱院什么人不进来?上回我晒的棉被也给人偷了,昨天早上翻开送奶箱,牛奶又没啦!


可恨的盗贼无处不在,我们却连影子也见不到,当然就别想“向坏人坏事做斗争”了。只需照着卫生教员讲的,每天大课间留意劳逸分离,你能够不去做操,但是一定要站在操场上多晒一会儿,吃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太阳鸡蛋”。


这时学校组织我们看电影,名字叫《以反动的名义》,是依据苏联话剧改编的。电影里有两个孤儿瓦夏和彼嘉,他们十分荣幸地在列宁的关怀下长大为英勇的红军战士。电影里有精彩的警句,看完同窗们全都写进作文里,一是“遗忘过去就意味着背离”;二是“要活得像一名布尔什维克”。


不久我就有了《以反动的名义》的同名电影小人书,是也在北京上大学的大哥寄来的。那天刚走出学校门,正边走边埋头看着,忽然啪地一下一个男孩跑过来,把我的新小人书给抢走了——像这样的忽然“犯抢”,在那两年里很普遍。


本文为节选,全文见《天涯》2017年第3期。


李晶,作家,现居天津。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沉雪》(合著)、《水火女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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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现场


004 李晶 睦南道


作家立场


“七零后:阅历与时期”小辑


021 刘大先 同窗少年多贫贱


031 房伟 如此“幸福”的少年


038 赵志勇 边地岁月:我的1980年代


046 黄德海荆棘的冠冕,或声名的诱惑


055 杨庆祥美国的五个镜头


061 陈蔚文爸爸去哪儿了?


小说


066 郝景芳 写一本书


074 刘东衢 为什么没有项羽呢


086 曹永 漆匠的傍晚


096 吴晓雅 去德克福村探望姑姑


105 刘春 后觉


散文


119 李颖 河流上的傍晚(外一篇)


128 张颂文 在心里点灯的人


136 李再明 我外婆我奶奶


西部散文小辑


142 许实 我的腾格里


147 刘梅花 拓河西


153 张宝林 秦西的冬天


159 陈元武 西藏时间


民间语文


165 梦也 离婚案笔录(1959—1960)


178 韩开春 给女儿的信(2000)


186 李××赃官悔悟书(2002)


190 沈恒向 天津快书一则(2010)


艺术


192 汪民安“现代艺术大展”回想


199 张慧敏手捧虚无


环球笔记


204环球笔记5则



路过

雷人

握手

鲜花

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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