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偶虹谈梅兰芳演剧的嬗变

《霸王别姬》剧照，梅兰芳与刘连荣合演

梅葆玖先生遽然长逝，梅（兰芳）氏流派乃至整个京剧界顿失领军人物。哀恸之余，人们愈发关注梅派表演艺术的传承和展开。

先师翁偶虹先生旧时编剧，虽身列“程（砚秋）党”行列，却对梅兰芳先生那种日丽中天的风度、戛金泻玉的声腔葵倾不已。鉴于当年《锁麟囊》的大获胜利，梅先生也曾几次托请翁先生为其编写新剧；囿于梨园陋习，翁只能愿意地一拖再拖……1948年，梅在上海拍摄舞台艺术片，应导演费穆和出资人吴性栽的约请，翁赴沪执笔改编了梅氏名剧《生死恨》和《洛神》，才婉转地一偿夙愿。

记得我在1980年代，向翁师问学期间，翁先生多次以编剧家的视角，谈到梅兰芳先生演剧以及表演艺术构成的艰巨过程，亲身所历，十分可贵。为鉴往明今，启迪来者，故而翻开发黄的笔记，摘录如次；既是对故人的追怀，更是对京剧艺术勃兴展开的期冀——

梅兰芳终身演剧，为其编剧最多的是齐如山。在齐之前，给梅编戏的是樊樊山、李释勘。他们编的戏文质彬彬，如《天女散花》，词藻甚好，但没有传情，只是加些歌舞。齐先生则不然，他跟梅先生有默契。齐先生不会唱戏，爱看戏，什么戏都看，旦角的，生净末丑的戏都看。同时，除看舞台演出外，后台的组织和脸谱、身段、刀枪把子他都想知道。所以他的著作很多，如《行头与盔头》、《脸谱》、《身段谱》等。梅先生排戏，是先和大家一同研讨，做导演的案头工作，然后再编戏，和程砚秋先生正好相反。梅和王瑶卿、路三宝、贾洪林、李敬山，以及徐兰源、姚玉芙这些人，每天都在缀玉轩中聚会。要编一出戏，先讲一下剧情，然后请大家研讨，一同出主见，最后意见归结起来，由齐如山执笔编写。在这个过程中，齐如山不只与梅先生有默契，与其他主要演员也要有默契。好比，梅先生演的《一缕麻》，在花轿到门那一场，贾洪林说他得有大段念白，于是齐先生就得写；写出后，在台上出来时，果真是声泪俱下，赢得激烈的效果。

齐如山编的雍容华贵的舞蹈戏，都有华美堂皇的局面，最合适梅先生的表演作风。但他编其它类型的戏，也有与梅先生默契不到的中央。好比，他给梅先生编的《霸王别姬》，开端就不胜利。他最先编这出戏太拘泥于历史了。我们说，要尊重历史，但不能拘泥于历史，艺术家允许灵活控制。当然编戏要受题材的限制，但是，在限制的范围内，要想出出奇制胜的东西，突出表示人物。当时齐先生受题材的限制太凶猛，致使他编这出戏费了不少事。这出戏最早叫《楚汉争》，两天演完，前面都是楚霸王的戏。开端梅先生没有接受这个本子；最早是杨小楼和尚小云在第一舞台演。由于这个戏演的是历史，又不像连台本戏的情节，所以上座率不高。后来有人主张梅先生演，当时齐如山已将这戏改名《霸王别姬》，梅先生提出请求，要一天演完，让观众当天就能看到别姬。当时有位缀玉轩的座上客，叫吴震修，银行界人，他也主张一天演完。齐如山火了，本子一摔不干了。吴震修把本子拿回家。他固然不是行家，但很懂戏，把这戏紧缩成一天能演完的本子，比较接近梅先生的意义了，于是又找杨小楼研讨，梅和杨小楼挂双头牌。

这出戏到往常还是霸王的戏重，不应以“别姬”一折为凭。霸王一上来就“今日里败阵归……”，霸王是怎样败的，没有交代。往常这样演法，是梅当年为出国演出用的。实则霸王的戏很多，长城公司给杨小楼灌了六张唱片。后来有个传言：杨小楼说，他假如跟梅先生演这戏，就把力气搁在末场；跟他人演，就把力气放在前场。意义是，他人演虞姬不是他的对手。其实这是冤枉杨小楼，他演戏是通场都好。吴震修把一本的《霸王别姬》拿给梅先生看过，梅先生以为好，就找杨小楼排演了。

第一天在第一舞台演，演得不太完好。由于吴震修究竟外行，他太注重十面潜伏，杨小楼的武打太多了。九里山一战是最大的战场，他布置了许多武打。戏唱到半截杨小楼累了，不想再唱。于是梅兰芳央求：“二叔，您受累吧。”这样，这出戏才对付下来，当然很受欢送。梅先生真高，下来就研讨，原来昆曲里的《十面》（即《十面潜伏》，属昆曲“十臭”之列，太俗，不登大雅之堂），韩信唱全套的【点绛唇】，十几支曲子，唱一段，霸王打一段。但不是真打，只摆架子卖像儿，就卖那句“哇呀呀”的“啸子”。不大打，霸王的勇才表示得出来。于是，梅倡议杨不要大打，学《十面》。杨小楼采用了这个意见，后来他演《霸王别姬》就是武戏文唱。但是，这种演法只适用于杨小楼，他人没有那种魄力；连后来金少山的金霸王，比起杨来都逊色不少。

在《霸王别姬》之前，梅先生演的多是佳话戏，他首创古装。最早高腔旦角不梳头，旦角叫“花包头”，老旦叫“青包头”，头上包块青布，代表头发，上面再插点儿花。到了京剧，旦角才添了大开脸的“片子”。真正按脸型贴片子，是由王瑶卿开端。梅兰芳又出奇制胜，发明了梳古装头。任何事物，都是“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苦”。梅先生发明古装头很不容易，他是参考了古代美人图才设计出来的。这种头，梳头师傅不会，只需梅先生的夫人（王氏，梅大奶奶）会梳。那时他的戏，不用有什么情节，穿上新设计的服装，加上点儿唱、舞，就能赢得观众。有人说，看梅先生的戏，单说扮相，就值五角钱。这个时期，他的《嫦娥奔月》、《天女散花》、《黛玉葬花》、《千金一笑》，也曾惊动一时。以后展开到《太真外传》（四本，唱四天）、《西施》（唱两天）……这是第一个时期，这个时期，齐如山先生给他改编的戏多。

到《霸王别姬》以后，齐如山再编戏，开端有了情节、意义，好比《凤还巢》、《生死恨》。《凤还巢》是由陕西梆子来的。这两出戏演出后，梅先生的戏为之一变，雅俗共赏，更受欢送。这是梅先生演戏的第二个时期。

梅先生演戏的第三个时期刚开端，便赶上“九一八”事故。出于梅先生的爱国热情，齐如山给他编了《抗金兵》，梅先生表演梁红玉。这出戏得到的评价很高。尔后梅先生南返，留起胡子，不唱戏了。所以第三个时期梅先生的戏很少。

抗打败利后，梅先生回到上海，大璞归真，不再唱新戏，反而唱老戏，如《玉堂春》、《虹霓关》、《四郎探母》、《贵妃醉酒》、《宇宙锋》等，直到迎来新中国的降生。

翁先生与我谈梅先生，感情真诚，记忆宛如昨日普通。抬头望去，在翁先生写字台的右上侧，镜框中镶嵌着一张梅先生亲赠的签名剧照《四郎探母》。剧照下方，翁先生翰墨题诗：“两把旗头雁尾妆，凤仪紫塞更辉煌。君身自有梅花骨，北地胭脂庾岭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