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留意成巴赫

今天要给大家引荐的是一篇旧文，《一不留意成巴赫》。作者是虎头，本名冯晓虎，为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外语学院教授。

这个德国文化烂熟于胸的新锐教授，走着一条与寻常学者徊然相异的道路。他用轻松的笔调，记载了巴赫的的个性与威严，自由与抗争，浪漫与才情。

在他的笔下，你会感到巨匠从未被历史湮灭。他们只是头顶人世的尘土，在历史中静静打坐而已。总有一天，他们将重现人世。而我们，将只剩下张大嘴，冷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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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8 年（清康熙 47 年）7 月 14 日，23 岁的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Johann Sebastian Bach 1685 - 1750）来到魏玛。

这是巴赫第二次就职魏玛。五年前，18 岁巴赫第一次就业，便落户魏玛宫廷乐队。巴赫来自弥豪森（Muehlhausen），那里的极端虔信派，要讨教堂礼拜禁用器乐。这等于端了巴赫的饭碗。而且弥城工资太低，二婚不久的巴赫曾叹息：“我们生活极端俭省，却仍常常连房租都交不起，并时时困于意外支出。生活何等艰难！”

巴赫只好跳槽。

1708 年 6 月，到弥豪森一年，巴赫为魏玛侯爵翁威廉验收管风琴。他抓住机遇为侯爵弹奏一曲。侯爵大悦，当场点头聘他顶替刚退休的管风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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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德意志有 352 个公侯小国，面积和居民等于中国的乡镇。乐队是这些乡镇宫廷的品位意味。

翁威廉与其弟翁若恩侯爵共治魏玛，各有独立的宫廷和乐队。巴赫任职“宫廷管风琴师兼宫廷乐师”，算魏玛宫廷音乐三把手。不久，翁若恩逝世，其子翁奥德继位。叔侄显然不是理想的执政团队。

46 岁的翁威廉是个暴君，一言分歧便与老婆离婚，并将她打入深宫，圈禁至死。他主抓教堂音乐。19岁的翁奥德能演奏小提琴与长号，思想开通，主管宫廷音乐。

从社会位置上讲，巴赫到魏玛算降格以求，由于他放弃了自由人身份。

列位看官须知，世界史上，音乐人不时属于手艺人。巴赫来魏玛虽涨了工资，却与马夫厨娘并列仆人名册。教堂专为他设一小屋，侯爵礼拜时屋门开启以便听见琴声；祈祷时屋门关闭，巴赫坐在里边基本看不见侯爵。

因而，巴赫想涨点儿薪水，得动半天脑子。

巴赫爱钱。由于他出身清贫。他爹是爱深鹤市（Eisenach）乐队号手，巴赫在八个孩子中行八，９岁丧母，10 岁丧父，被继母发去 50 公里外的俄德鲁夫（Ohrdruf）投靠大他 13 岁的大哥。

1700 年复生节，15 岁的巴赫高中毕业，成果上大学有余。但已有四子的大嫂再次怀孕，家中人满为患，饭菜就着哥嫂脸色，无法下咽。恰逢岚堡修道院（Lueneburger Michaeliskloster）唱诗班招生。、

大哥托人引荐巴赫过去，连一分钱旅费也没给他。被亲人像渣滓一样推出门去的巴赫与同窗艾格格带着干粮，在阴晴不定的四月天徒步走到岚堡。300 公里！

巴赫儿子巴佳爱在悼词中说巴赫有“透彻响亮的出色声音，音域宽广，唱腔极好”，因而他和艾格格都被唱诗班录取，巴赫还获最高奖学金，上学和吃住免费，有零用钱，冬天有免费木柴。此外，巴赫还勤工助学——为贵族学生擦鞋、收拾屋子和去城里买东西。

巴赫在岚堡，等于海涅在巴黎。岚堡图书馆藏有欧洲 175 位作曲家的 1100 册手稿。他大抄其谱，如鱼得水。学校按新教请求学生无条件服从、勤奋、谦逊和忠实，课程有拉丁文、希腊文、神学、逻辑学、雄辩术、哲学和诗艺。巴赫还在左近的骑士学苑学习路易十三宫廷社交礼仪、宫廷舞和“写作漂亮的信件”，为日后供职宫廷作准备。

孤儿巴赫那时就明白：金钱就是独立。金钱就是威严。

因而，他终身都在争取涨工资。

到魏玛五年后的秋天，哈勒（Halle，即后来发表爱因斯坦五篇“奇迹年”论文的城市）圣母教堂管风琴师、亨德尔教员查浮威逝世。巴赫背着翁威廉前去招聘。12 月 13 日，巴赫收到聘书。

哈勒薪水不高，巴赫基本没想去。但他绕弯子让翁威廉看了聘书。此时他的年薪已从 150 金古盾涨到 215 金古盾，但翁威廉仍于 1714 年擢升他为“音乐会总监”，工资 250 金古盾，成为魏玛音乐界薪金一把手。

巴赫涨了薪水，却失去侯爵信任。涨薪后两年，宫廷乐正逝世。魏玛社会咸以为这把交椅非巴赫莫属。可翁威廉就是不任命他。他看上了汉堡四大教堂唱诗班总教习和汉堡市乐正台杰非（Georg Philipp Telemann）。

这台杰非是巴佳爱的教父。他回信侯爵：“您手下的巴赫就是德国最好的音乐家。”然后，他写信通知巴赫。巴赫随即书面申请当乐正。翁威廉拒不作答，且拒见巴赫，后来更中止供给巴赫乐谱纸。

巴赫展示了穷孩子的强悍：他中止为宫廷作曲，并申请职。

翁威廉侯爵大怒：我不批！

势同水火之际，侄子翁奥德娶了葛屯侯爵李傲德（Leopold von Koethen）之妹。李大舅子乃音乐发烧友，听说巴赫正在闹调动，立邀巴赫担任他的宫廷乐正，兼任宫廷音乐教习，加薪，提升为宫廷官员，全权担任宫廷一切音乐。

巴赫立刻在合同上签字。埋骨何须定魏玛，人生处处是乐正！

其实，巴赫一定真想去比魏玛还小的葛屯。他的意义跟当年孟尝君手下大叫“食无鱼”的冯谖一样，还是闹待遇。可翁威廉这回下定决计要给巴赫some colours to see see。

除了挟哈勒自重，巴赫还应用指导矛盾自肥：他是翁威廉点头招来，理应死忠于他，却跟翁奥德的大舅子狼狈为奸！他明知翁威廉喜欢法国音乐，却常演奏翁奥德喜欢的意大利音乐！老账新账一同算，翁威廉下手令将巴赫投入监狱，由于他“违背国度规则”：任何仆役未经侯爵批准不得分开。

巴赫枯坐狱中无聊，遂提笔作管风琴众赞歌为嬉。这部儿子巴伟福（Wilhelm Friedemann）的音乐教材取名为《献给巴伟福的键盘小曲集》，封面题字“初学者雅正”，署名则是赤裸裸的寻衅：“葛屯侯爵殿下乐正”。

他还坐着翁威廉的牢呢，就以“李傲德的人”自居！

震怒的翁威廉没说要关巴赫多久，所以巴赫计划写 164 部众赞歌，涵盖整个新教教历节日。

众赞歌（Motetten）源于天主教赞誉诗，是马丁路德（1483—1546）为新教首创的管风琴合唱，礼拜时由唱诗班演唱。这是路德宗教变革的武器，他采用德文歌词，曲调多来自德国民歌。

早期众赞歌无和声，为众赞歌配和声的正是巴赫，他的众赞歌至今被视为四部和声模范。恩格斯称巴赫的众赞歌《主即巩固碉堡》为“十六世纪《马赛曲》充溢胜利自信心的赞誉诗”。

准备把牢底坐穿的巴赫显然太过达观，不到周围，在翁奥德和李傲德的双重压力下，翁威廉下令释放巴赫，史官记载：“11 月 6 日，离经叛道的管风琴师巴赫因主动请求离职，而被扣押于市裁判所。12 月 2 日被恩准离职，释放。”计划中的164部众赞歌因而仅完成 46 部，后合编成集，即赫赫有名的《风琴小唱》（Das Orgelbuechlein）。

出狱后巴赫立刻北上葛屯。翁威廉随即下令删除巴赫的一切官方记载，相当于注销北京户口。翁威廉充沛显现了权益的狂妄：一个弹管风琴的，你以为你是谁？抓你一句话，放你也是一句话！

权益面前，艺术算哪把夜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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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傲德当场兑现 400 金古盾年薪，巴赫工资与内廷总管相提并论，比前任翻了一番，比在魏玛涨了百分之六十，而且坐牢双薪，第一次工资发了四个月的。

23 岁的李傲德登基刚三年，手下只需五千多臣民。他酷爱音乐，能演奏小提琴和羽管键琴。巴赫大受重用，常随侯爵去卡尔斯巴德浴场度假。三年后巴赫陪李傲德去浴场，三月后回家方知太太巴饺花因病逝世并已下葬，留下三个儿子。

巴赫或许不急需老婆，但他的儿子们显然急需保姆。

与“满楼红袖招”的海涅相比，巴赫在搭讪女人方面只会以权谋私——把对方弄进自己的唱诗班。1705 年他就是这样娶了巴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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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屯丧妻，巴赫照方抓药。1721 年夏，李傲德批准巴赫招聘一名合唱队员，巴赫招来的是魏亚蜜（Anna Magdalena Wilcke）。不到半年，只比巴赫长子巴伟福大七岁的魏亚蜜嫁给巴赫，改名巴亚蜜。

婚礼“遵侯爵大人之命”在家中举行。这命令是巴赫自己申请的：这样他能够省下教堂的 10 个金古盾婚礼费。婚礼虽不盛大，却很热烈，现存一张葡萄酒账单证明，光葡萄酒就喝了 27 个塔勒。婚后李傲德立刻聘巴亚蜜为宫廷歌手，年薪 200 金古盾，巴赫家庭脱贫。

巴赫对这个自带饭票的女高音保姆显然十分称心，他在给艾格格的信中不无自豪地说：“孩子们天生就是音乐家。我只需在家里才干随时举行音乐会。此外，我妻子是歌喉漂亮的女高音，长女也英勇地与她唱和。”

婚后不久，巴赫编写《致巴亚蜜键盘小曲》（Clavier-Buechlein vor Anna Magdalena Bachin Anno 1722）两册，供她练习钢琴，其中包含名作《法国组曲》和《英国组曲》。

巴亚蜜是真正的贤内助，她为巴赫抄乐谱抄到字迹神似巴赫。当时欧洲尚无印刷术，雕印乐谱既少且贵，普通人只好抄谱。巴赫乐谱能够传播下来，巴亚蜜功不可没。

抄谱是感动巴赫的放手锏。当年巴赫大哥抄了一份键盘乐谱，包含当时一切巨匠，极端珍惜，藏在柜子里不让小巴赫看。柜门是铁丝格的。等到夜深人静，巴赫就从小铁丝格里伸进小手，在柜里把乐谱卷成细筒再拿出来。怕大哥发现，更不敢运用昂贵的灯油，巴赫就着月光抄了整整六个月。

好容易大功告成，心花怒放的小巴赫乘大哥不在家开端弹奏，不幸被恰巧回家的大哥逮个正着。不顾小巴赫的苦苦哀求，大哥粗暴地撕掉了他六个月的心血。

月光严重损伤了巴赫的视力，所以在画像上巴赫总像妩媚的女生一样眯缝着眼：他近视，又坚持不戴眼镜。

巴亚蜜陪伴巴赫 28 年，为巴赫生了 13 个孩子。巴赫曾请一位著名画家为妻子作油画一幅。从巴赫的财务状况看，这无疑是一笔庞大的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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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赫婚礼后八天，侯爵李傲德与 19 岁公主李福衡喜结连理，意乱情迷。公主不喜音乐，李傲德对音乐顿时兴味大减。

巴赫早已未雨绸缪。到葛屯一年多，汉堡雅可布教堂管风琴师逝世，汉堡乐监亦年老多病，汉堡广招贤才。1720 年 11 月，巴赫向李傲德报称前去汉堡验琴。其实他是去招聘。

巴赫首先拜会 97 岁的管风琴巨匠赖若丹（Johann Adam Reinken），并即兴演奏赖巨匠的幻想曲《巴比伦河畔》（An den Wasserfluessen Babylon），两小时不重样！

一曲既罢，赖若丹叹道：“我原以为即兴演奏的手艺已死。真快乐看到它在你手中复生。”巴赫喜不自胜。当年他 16 岁时，曾专程徒步去汉堡听赖若丹演奏，那时他基本挤不到巨匠跟前儿。

即兴演奏就是巴赫的冷傲一枪。那个时期的音乐强调即兴演奏，特别管风琴。巴赫的即兴演奏大都失传，不外，巴赫最具传奇颜色的即兴演奏故事却未失传。

那还是为赖巨匠表演之前三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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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年秋，刚到葛屯的巴赫被召到德累斯顿，参与萨克森王国宫廷举行的马香楼（Louis Marchand）音乐会。这厮乃法国管风琴名家，法王大内音乐高手，恃才傲物，声名远播。

有次法王把他的一半薪水支给了他老婆，结果当天他到宫中演奏，弹到一半即起身拂袖而去，说是：“下一半让我老婆来弹吧！”

彼时法兰西乃世界独一超级大国，欧洲音乐界惟巴黎马首是瞻，何况一个团结贫穷、崇法媚外的德意志。音乐会富贵满堂，帝王将相冠盖云集。这马香楼亦非浪得虚名，他连乐谱也不拿，以一首即兴幻想曲收场，指法精妙，变奏流利，一曲既罢，掌声如潮。

然后，德方小厮巴赫上台。一个简约精致的前奏曲之后，巴赫随手弹起马香楼刚才的曲子，第一遍一丝不差，然后，他将这首曲子连续变奏12次，再精确地回到主题！

巴赫没有听到掌声。全体达官贵人呆若木鸡。他们忘了鼓掌。

巴赫随即提出第二天与大他 16 岁的马香楼友谊竞赛：两方按对方指定的主题即兴演奏。马香楼勉强允许。当晚，他搭邮车夜遁，逃回巴黎。

巴赫技压马香楼，堪比岳飞大战金兀术，此事遂成德国音乐史千古传说之牛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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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赖若丹举荐，巴赫取得与七位管风琴师，竞聘汉堡雅各布教堂管风琴师职位的资历。《巴比伦河畔》所向无敌，教堂马上请求巴赫速付上任保障金。从不做风险投资的巴赫一听要钱，立刻转身回了葛屯。

这是巴赫终身错过的最黄金的机遇。后来有人信告巴赫，平凡的海德曼花四千马克得到了这个职位。教堂给了海德曼不少额外工作，这个富有手工业主的儿子很快就把这笔投资捞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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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傲德与音乐渐行渐远，跳槽汉堡又以失败告终，巴赫再次被打入冷宫。巴赫终身运交冷宫，可每次他都带着巨大的作品破宫而出。这个奇特的现象，我称之为巴赫定律。

葛屯冷宫孕育的是一部 24 首前奏及赋格曲集。为初学者所写。巴赫作品简直都为初学者所写。很多人觉得巴赫音乐听上去很单调，“像练习曲一样”。殊不知，它们就是练习曲！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些练习曲最后都成音乐史上的丰碑。

《平均律键盘曲集》（Das Wohltemperierte Clavier），固然写着Clavier（钢琴），但当时欧洲并无钢琴。我们津津乐道的“古钢琴”，基本就不是钢琴。这Clavier指的是羽管键琴。要知道，哲学家伏尔泰第一次听过钢琴演奏后说:“这新东西永远不可能取代羽管键琴的尊荣位置。它只是个钢铁怪物。”

因而，称这部作品为《平均律钢琴曲集》是错误的。

西方音乐不时是声乐天下，直到巴赫，乐器制造与演奏双双展开到高峰，器乐首现繁荣。巴洛克音乐以键盘乐器为龙头。巴赫终身顽固键盘乐创作，而且他自己就是管风琴和羽管键琴演奏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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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世纪末是键盘音乐史分水岭，当时的巨匠有亨德尔、意大利的斯卡拉蒂、法国的库普兰和拉摩等。他们加起来也没有巴赫一半巨大。巴赫不只为键盘乐展开划分时期，而且为复调音乐奠定千古不变的基础。

巴赫既让复调音乐“听不透”，又简化了乐句结构，让复调音乐绝后圆满，绝后成熟，用紧密工致的方式表示出人类千变万化、丰厚复杂的内心世界。

这是键盘音乐史的第一次巨大突破。

复调音乐是中西音乐最后的分水岭。《西方的衰落》作者斯宾格勒以为中国音乐（包含京剧）曾超远距离抢先世界，但一直停留在二维平面。唐太宗时中国具有世界上最庞大的管弦乐队，以至能把噪音分红 64 个音节，却一直没有呈现和弦！

斯氏以为和弦是三维的，能带来纵深感，而纵深感是宗教的直接来源，欧洲教堂高顶穹窿突出的就是纵深感。中国人的灵魂对纵深向无请求，中国建筑的典型是苏州园林，小桥流水，柳暗花明又一村，在左顾右盼、依依不舍中施施然在二维平面上毫无目的地蜿蜒而去，不知所终。

巴赫作品中充溢数的意味。众赞歌《此即崇高十戒》中对位声部的动机重复十次，意味基督十戒，同时以三个调性结构表示三位一体。《马太受难曲》描画耶稣死后发作地震，其鸣动的低音部音型，在歌词的对应下被分辨为 18、68 和 104 三组音符群，而《旧约诗篇》中第18、68及104节都提到地震。

耶稣在最后的晚餐中预言有个门徒将出卖他，合唱中门徒一个接一个问：“主啊，是我吗？”共重复十一次，独缺了作贼心虚的犹大。巴赫还习习用 43 个音符表示“我置信”，用 121 个小节来意味“基”，等等。巴赫是有意为之。肖邦说“巴赫就像一位天文学家，靠数字的辅佐发现了最巧妙的星星。”

复调音乐和记谱法为欧洲音乐全面展开奠定基础。东方音乐依然因循单声部道路在自给自足中翩翩写意前行，西方音乐却从此沿着多声部音乐的道路迅猛向无数个方向展开。

西方向右，东方向左。东西方的鸿沟，并非奠定于二十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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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均律》对西方音乐的影响，比太阳对地球还大。巴赫逝世时兴不满一岁的歌德在致友人的信中谈到观赏《平均律》的感受：“里面似乎有永世调和在自言自语，似乎出自上帝创世之后的胸臆。”

十二平均律，就是将音高相差八度的两个音符之间，平均分为 12 个相等的半音，从而肯定一个音级之内一切的半音和全音。此前键盘乐器均按“中庸律”调音，选调和转调几不可能。

采用十二平均律后，即能够自由选用二十四个调并自由转调。而转调，是音乐主题戏剧性展开的决议性要素。巴赫之前，键盘乐曲只能有几个调，调一多，音就不准了。

据中国最新研讨结果，全世界最先提出平均律的是明代朱载堉的《律学新说》（1584）。但巴赫的灵感来自德国作曲家费舍（J.K.F. Fischer）的《新风琴音乐的阿莉亚德尼》（1702）。

这部包含二十首前奏和赋格的作品源于古希腊神话：阿莉亚德尼是克里特岛国王米诺斯之女，其母帕西法耳生了一个牛头人身的怪物，米诺斯把它幽禁在米诺斯迷宫，令雅典人每年进贡七对童男童女喂养。

雅典王子德修斯借助阿莉亚德尼给他的线球和魔刀，杀死怪物并循线球指引走出迷宫。费舍喻指大小调是管风琴师走出音乐迷宫的线球。这部作品共用十九个调，其中e小调用了两次。

《十二平均律》用了全部二十四个调，首开西方音乐史先河。它是西方音乐全部律制的基础与中心，奠定了一切的规则和范式，并以创作理论证明平均律的优越性和适用价值，是“全部音乐史上最重要的里程碑之一”，被公以为“钢琴音乐的《旧约全书》”。

“钢琴音乐的《新约全书》”是贝多芬的三十二首钢琴奏鸣曲。但贝多芬与巴赫并非平行。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先有《旧约》，后有《新约》。从乐理上说，没有巴赫的十二平均律，基本就不会有贝多芬。

1787 年，17 岁的贝多芬初赴维也纳访问莫扎特。莫天才让他随意弹支钢琴曲，自己跑到隔壁应酬客人。可贝多芬手指刚一落键，莫扎特旋踵即回。一曲既罢，莫扎特说：“留意这个年轻人。有朝一日他会震惊世界！”他当场收贝多芬为徒。

贝多芬弹的，就是《平均律》的第一首C大调。

巴赫从未想到，《平均律》将以它那博大精深的音乐内涵、严谨工整的结构规划和无以复加的复调技术，成为西方钢琴万世龙门。

中国音乐界的说法是：小学生不一定能弹出平均律的音，中学生不一定能弹出平均律的音量，大学生不一定能弹出平均律的音色，巨匠也不一定能弹出平均律的意境！

超一流钢琴巨匠李斯特暮年曾说：“宝藏全在里头，选个早晨弹曲巴赫的平均律来听，享用心灵的喧嚣吧！”卡萨斯清晨起床头一件事就是先弹两首《平均律》作为晨祷。

舒曼说：“日奏一曲《平均律》者，定能成为出色音乐家。”此言不虚，仅演奏《平均律》，世界上就出了无数的钢琴巨匠，如里希特、古尔德和希夫等等。

在中国，有个音乐学院学生弹贝多芬的《悲怆》走火入魔得了抑郁症，遍寻良医无治，最后教员倡议其分左右手弹《平均律》，结果右手弹完，左手刚弹几小节，抑郁症霍但是愈！

《平均律》君临人世，它不只是巴赫音乐的巅峰，也是一切音乐的巅峰，它穷尽了西方音乐一切的节拍与变更，而音乐的实质就是主题及其节拍与变更。因而，西方音乐都是对巴赫的模仿、展开和改写。

莎士比亚戏剧是一切小说的源头，而西方音乐的一切都源自《平均律》，并且，巴赫的情感“在范围上与莎士比亚同等雄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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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傲德结婚一年后，巴赫分开葛屯，由于他儿子要入学了。葛屯学校都是加尔文教，而巴赫想让儿子上新教学校。

1722 年 5 月 5 日，莱比锡延聘巴赫出任圣托马斯教堂唱诗班乐监。李傲德奉送漂亮审定，慨允巴赫继续运用“葛屯宫廷乐正”头衔，并商定每年订制一部华诞庆典康塔塔。几天后，39 岁的巴赫举家乘两辆马车迁往莱比锡。

这个德国音乐跳槽天王并不知道，莱比锡将是他的最后一槽。

让人啼笑皆非的是，李傲德太太不久逝世，李傲德随即修书希望巴赫吃回头草。彼时在莱比锡混得相当不咋个的巴赫却拒绝了。

不外李傲德迎娶填房时，巴赫专程赶去演奏婚礼管风琴。1728 年，34 岁的李傲德英年早逝，巴赫在葬礼上以《马太受难曲》中的康塔塔（BWV 244a）与侯爵互道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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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赫拒回葛屯，十分像恋人被伤透了心。由于，莱比锡给他的工作合同简直比《辛丑条约》还丑，不只待遇低，而且在一大堆工作和义务之后还要宣誓：

“我承诺出示葛屯侯爵批准我分开的证明；教学及其它分内工作我都将按良知尽力而为，实因力有不逮必须求助能人，定事前征得尊崇的市议会或学校首肯；我要以举止言行为学生模范；教育学生必耐烦；我必服从市议会督学大人和校长；我必勤于教导合唱，锻炼器乐，以节约学校开支；即便请人代上拉丁文课也绝不请求加薪……未经市议会书面批准,绝不去大学任职；未经市长书面同意，绝不擅离本市。”

跟黑奴差未几！

巴赫担任市议会和莱比锡一切红白喜事的音乐，而他手下只需四个号手、三个弦乐和一个学徒，剩下就是学生。聘书规则每周日演奏管风琴，尸唱（Leichensingen）时巴赫必须与学生同行。在行刑日，唱诗班唱歌陪伴死刑犯走向刑场，教习也必须同行！

莱比锡民主选举的市议会比魏玛暴君翁威廉还专制。他们不需求巨大的音乐家。他们需求一个低价的音乐教员。巴赫对此心知肚明。他写信通知艾格格：“刚开端时我觉得，从宫廷乐正变成学校乐监对我并不适合”，但他最后还是“承蒙主的旨意”前来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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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比锡是跳槽王巴赫终身绝无仅有的赔本儿买卖：从宫廷乐正降为乐监，相当于从部长降为中学副校长，还要上拉丁文课；固然不用付房租和暖气费，但工资只需葛屯的四分之一。

当时意大利歌剧女星年入一万金古盾，巴赫固定工资只得一百！莱比锡社会主流是年薪过万的富商、教授和贵族，手工业者、短工和士兵年薪都有三百金古盾。当时一金古盾可买十磅生肉或七磅黄油。

巴赫比短工挣得少，可他比短工还会生孩子，到莱比锡的头六年连生五个孩子。而且新教不许女性参与音乐演出，巴赫家庭经济垮了半边。更糟糕的是，巴赫家永远住满前来讨教的客人和学生，巴亚蜜还得喂饱一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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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巴赫是上赶着才做成这笔赔本儿买卖的。由于他把莱比锡看作成名成家的跳板。

当时莱比锡经济兴隆。1701 年，莱比锡简直跟巴黎同步具有了路灯。而且莱比锡还是新教发源地，成立于 1409 年的莱比锡大学是德国著名大学之一，其重点学科就是神学系。大学直属萨克森国王，莱比锡市连师生的税都收不着，所以大学与市议会的关系十分不咋个，处处勾心斗角。

莱比锡选择托马斯学校乐监，首选又是台杰非。他简直是巴赫“终身的敌人”。他们的竞争开端于 1705 年夏末，时任亚昂城管风琴师的巴赫，去吕贝克访问北德管风琴总瓢把子毕迪西（Dietrich Buxtehude），来回小一千公里。徒步！

亚昂教监会准假周围。巴赫呆了仨月。由于他想接毕迪西的班。毕迪西只需一个条件：娶他 30 岁的胖女儿。当时欧洲女人十四五就结婚，三十岁的姑娘相当于今天六十岁。

毕迪西并非只向巴赫采购过女儿，亨德尔、马德胜（Matteson）等音乐名人都曾一步三回头地拒绝过她。巴赫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大他十岁的胖妞儿。在他之前含泪而去的，就是台杰非。

台杰非的战术跟巴赫对付翁威廉差未几：他拿着莱比锡的聘书，请求汉堡给他加薪，第二天工资涨了四百塔勒，第三天台杰非即通知莱比锡：“你被耍了。”

活了 86 岁的台杰非当时远比巴赫有名。他写下 40 部歌剧、3000 部众赞歌，44 部受难曲，还有数千首军队中止曲、舞曲、红白喜事小曲。但今天我们提到他，主要是由于他与巴赫的瓜葛。

被耍成熊猫眼的莱比锡先后哀求五人，皆惨遭拒绝。1723 年 2 月 7 日，巴赫为市议会试奏一曲康塔塔，4 月 19 日接到聘书。

市长庞哈福的一句话，简直被一切巴赫研讨文章援用：“既然我们弄不到最好的，那只好凑合用差未几的。”副市长兰过德更直白：“巴赫能让我们尽快遗忘台杰非的戏弄。”

巴赫迷们要记得：巴赫只是莱比锡的六号候选。

今天，全世界都由于巴赫而嫉妒莱比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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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时期首重别树一帜，韩寒郭敬明，都以为自己在开某一座山。

其实，综观人类文化史，巨匠通常并非开山祖师。足球是中国开创的，往常只能看人家玩儿。火药是中国开山的，结果连故宫储水缸的镀金，都被八国联军用刺刀刮了去。

中国文化精品最牛不外唐诗。唐诗规则是初唐四杰定的。除了大学中文系学生，有几个中国人知道初唐四杰指的是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但简直每个中国人都知道李白杜甫！

因而，别树一帜，远不等于鹤立鸡群。

巴赫没有创建任何新的音乐体裁，可他成为西方音乐史上最出色的集大成者，掩盖维也纳古典主义、浪漫主义、晚期浪漫主义、十二平均律、调性乃至爵士乐和盛行乐一切音乐作风的特征，明晰地表示出均衡与失衡、调和与对立、对称与非对称、有序与无序之间的相反相交、相对相合与相易相汇，可谓与宇宙同构。

仓颉自己并未发明任何一个汉字，可我们都写着“他的”汉字。管风琴巨匠、著名巴赫学者史怀哲说：“巴赫是一个终结。他没有创建什么，可每一样事物都通向他。”古诺更精确：“假如巴赫时期以来一切的音乐作品都丧失了，也能够在他奠定的基础上重建。”

巴赫涉猎的一切体裁都由他人开创，但巴赫之后，我们只知巴赫。巴赫没写过交响曲和弦乐四重奏，于是海顿横马立刀；他没写过钢琴曲，于是柴可夫斯基以第一钢琴曲雄霸天下；他没写过钢琴协奏曲，于是莫扎特笑傲江湖。

假如，他写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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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赫时期的音乐视别树一帜为异端，最大限度地追求接近传统，就像中国古代只需注经才是正派学问，小说诗歌都是下流玩意儿。因而，当时的作曲家都只能在隐恶扬善的框架中发挥才气。

歌德说过，真正的天才就是在任何限制中熟能生巧。

巴赫衷心恪守基督教的严厉框架，结果却凌驾于框架之上，他纳西方音乐千年传统之百川，内敛深含，机锋密布。

他涉足的一切曲式都抵达绝后绝后的高度，让后来者除去巫山不是云：康塔塔、组曲、协奏曲、受难曲、弥撒曲、独奏奏鸣曲、前奏曲、幻想曲、变奏曲、众赞歌、古组曲和舞曲，等等，乐器包含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古大提琴、琉特琴（曼陀林）、管风琴、羽管键琴、短笛、长笛、双簧管、单簧管、大管、低音大管。惟少打击乐器。

巴赫创作似乎“下笔如飞，一挥而就”。实践上他不像普通作曲家直接用乐器作曲，而是先写在纸上，然后一遍遍试奏、修正、誊清。巴赫海量创作只需一个秘诀：勤奋。他说：“我必得勤奋。与我同样勤奋的人皆会胜利。”

天才就是勤奋！爱迪生说：天才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这是谬论。在这个问题上，爱迪生显然不敌大他 162 岁的巴赫：天才，是百分之百的汗水！灵感，都是汗水泡出来的。

巴赫翻越了他那个时期一切的音乐高峰，只因他从未停下脚步。所以亚里士多德说：出色不是一种行动，而是一种习气。

巴赫经常被称为音乐上帝。假如音乐真有上帝，那也一定是个勤奋的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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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莱比锡第三年，巴赫与大学发作劳资纠葛。大学的保罗教堂，其音乐由大学乐监担任，但巴赫求职时他把这个任务甩给巴赫。

巴赫年薪仅 100 金古盾，一半还要付给替自己上拉丁文和教义问答的副校长，加上孩子众多，巴赫家庭经济濒临破产，要靠当家教、买卖乐谱、出租键盘乐器并在莱比锡展览会上为钢琴制造师石可德（Gottfried Silbermann）充任贸易特务来搞钱。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想当年武松在柴进庄上落魄，宋江十两银子便买到打虎英雄的心。在岚堡期间，孤儿巴赫常向约翰教堂的管风琴巨匠彪姆（Georg Boehm）讨教。

1701 年，16 岁的巴赫常去汉堡听彪姆教员、时年 78 岁的赖若丹演奏“巴比伦河畔”。这个身无分文的孤儿每次带几块黑面包，徒步往复好几百公里！某次从汉堡返回岚堡途中，他精疲力竭地坐在一家啤酒馆外，正闻着肉香分泌海量哈啦子，忽然窗口扔出两个鱼头。巴赫捡起鱼头狼吞虎咽，最后竟在每个鱼头里吃出一个金古盾。

巴赫没把金古盾交给警察叔叔。他用它作了下一次音乐朝圣的路费。

像康德一样穷怕了的巴赫，像康德一样喜欢钱。

巴赫免费工作两年后，请求大学校长为保罗教堂的音乐付费。校长一口拒绝。1725 年，巴赫向大学指导、萨克森国王奥古斯特二世告黑状。几天后国王亲笔来信让大学给钱。欧洲大学惯例不大买国王的账，何况巴赫告了黑状。校长就是不给！国王又写了两封信，大学才开端付巴赫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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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9 年耶稣受难节，上任六年的巴赫再次献上他炮制一年多的巨作《马太受难曲》(Matthaeuspassion)。

新教以为音乐是上帝的声音。路德请求“上帝话语与音乐最密切的分离”。新教的音乐思想是：是的，我们的确无法看见上帝。但我们能够听见他。多年后卡萨斯说：“在巴赫的音乐里，我听到了上帝的存在。”

受难曲（Passion）是新教音乐牛耳，源于中古天主教格里戈利圣咏。巴赫写了五部受难曲，现仅存其二。

《马太受难曲》源于《新约马太福音》。托马斯教堂建筑结构特殊，有两台管风琴、两个唱诗班站台和两排长椅，巴赫量体裁衣让两台管风琴、两支唱诗班和两支管弦乐队交互奏唱，相互应对，时而齐唱合奏，其局面之庞大、音乐之绚丽盛况绝后，发明了当时绝无仅有的平面声效果，其共鸣效果之惊人，听说让墙上的白灰都纷繁龟裂！

《马太受难曲》无疑是巴赫宗教音乐的代表作，纵观音乐史，只需莫扎特的《安魂曲》、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和《D大调庄严弥撒》及勃拉姆斯的《德意志安魂曲》略可望其项背。

从没有第二部基督教音乐在全世界赢得如此普遍的爱戴。《马太受难曲》被称为“最巨大的受难曲”和“无以复加之作”。

以“上帝死了！”一声断喝彻底动摇基督教道德根基的尼采，在 1860 年如此评价：“这周我听了三遍《马太受难曲》，每一次都充溢同样不相上下的惊叹。那些旷费了基督教义的人，真能在这里听到他们的福音。”

《圣经》里有四个福音使者：马太、马可、路可和约翰，他们特地传达来自上帝的好音讯（福音）。全世界有无数人听了《马太受难曲》后皈依基督教。因而，在基督教里巴赫被称为“第五福音使者”。

巴赫音乐用时过长，素负恶名。《马太受难曲》全本演出时间超越三小时！市议会彻底被激怒了：他们五年前就因《约翰受难曲》太长而批判过巴赫。当时他发誓矫正。可《马太受难曲》比《约翰受难曲》还长！

没什么比屡教不改更能让指导抓狂。议会老爷们宣布：“唱诗班教习简直无可救药！”并决议：既然巴赫埋怨工作繁重，那就减少他的红白喜事演出。

巴赫的基本工资是 100 金古盾，但托马斯唱诗班红白喜事演出的红包统归巴赫，正终年景收入普通能收 900 金古盾。1730 年巴赫给艾格格写信时，曾埋怨头一年莱比锡“空气真实太健康”，致使他“在普通葬礼方面少收入了 130 金古盾”。

可往常市议会要断他的财路。而且美其名曰减轻他的工作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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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身勤奋的巴赫简直从未是指导和前辈的第一选择。上任六年，莱比锡一切的权益机关——教监会、教区牧师、大学校长和市议会集体看衰巴赫。

巴赫习气被人看衰。他的回答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当个体户。”

当初，15 岁的巴赫在岚堡上学时，恰逢管风琴制造巨匠何若白修缮那里的管风琴。少年巴赫下课后，除了给富学生擦鞋挣钱，就是蹲在一旁看何若白工作。看来看去，他居然破格取得管风琴验收师资历，并立刻在江湖上扬名立万。

他验琴必用双手双脚，同时翻开管风琴一切音栓，检验风箱的缺陷，此即著名的“肺验（Lungentest）。肺验复杂且需刚强膂力，但管风琴的问题一览无余，巴赫凭此成为甲方首选和管风琴制造界公敌。

验收管风琴，无论从政治上还是从技术上看，都是大事。巴赫获邀去验收。

20

西方音乐史上，器乐不时隶属声乐。巴洛克时期管风琴脱离声乐独立展开，此即器乐的独立日。

管风琴（Organ）是欧洲历史最长的乐器之一，产生于公元前二百年。它是世界音乐史上体积最巨、重量最大，结构最复杂、音域最宽广、气势最澎湃的乐器。

它由许多大小、外形、粗细和材质不同的管子组成，每根管子只能发一个音，由脚踏板控制升降音，乐师操作键盘与脚踏板，让风箱将空气压入管子来发音。管风琴是典型的独奏和声乐器，很少用于管弦乐队和交响乐团，主要用于教堂礼拜，由唱诗班伴唱。

历史上最大的管风琴高度超越十米，包含三万多根音管，七层键盘，能发出当时一切乐器的声音，虽是独奏，但其音域、音色和音量与一个大型管弦乐队不相上下。

罗曼罗兰描写克里斯朵夫第一次听见管风琴时说他“一个寒噤从头到脚，似乎受了一次洗礼”。这正是管风琴的妙用：它是从肉体上对教徒中止洗礼的基督教工具。巴赫在《风琴小唱》扉页上亲笔写下“仅为信奉至高上帝——使至亲从中遭到教益”即是这个意义。

管风琴是巴洛克乐器班首。“巴洛克”一词源于葡萄牙语“Barocco”，意为“不圆珍珠”，本用来贬称 17 世纪意大利的建筑和雕琢艺术，后转指文艺复兴之后、古典音乐之前的音乐。

巴洛克音乐充溢华美的装饰音，旋律精致，格式严谨，高尚庄严，气势雄壮，把感情掩盖在精巧工致的技术之下，喜怒哀乐一概犹抱琵琶半遮面。

管风琴是教堂音乐之王，巴赫是管风琴之王。绝后，且绝后。巴赫生前仅以管风琴演奏出名。他首创五指并用演奏法（此前管风琴师不用大拇指），还有独门暗器——脚踏板演奏。巴赫有一部完整用脚踏板演奏的管风琴曲，其效果酷似无伴奏大提琴，听说是即兴演奏被人记载下来的。

1714 年底，巴赫到卡塞尔为弗里德里希王子演奏管风琴，后来有人回想：“他的脚插翅般擦过管风琴脚踏板，轰鸣随之奔雷也似响遍教堂。王子对巴赫的奇技叹为观止，一曲既毕，余音尚在绕梁，便脱下钻戒赐予巴赫。试想，巴赫熟练的脚就值一枚钻戒，那亲王又将以何物去奖励他的手呢？”

值得一提的是，在尼采渡过八年童年时光的瑙姆堡有座温彩教堂（Wenzelskirche），其中保存着全世界惟逐一架巴赫亲身设计的管风琴，1746 年建成。令人失望的是，此琴往常无法原音重现。对此担任的居然是听众：巴赫时期听众穿的衣服厚得多，而且他们都戴着扑了厚粉的假发，因而那时的回音效果跟往常完整两样。

巴赫的《十八首众赞歌》皆是管风琴精品，在第二首《来吧、圣灵》（BWV652）中，脚键盘在右、左手演奏后跟随右手主题，然后双脚稍息，双手相互模仿，紧接着手脚轮换，旋律盘绕主题生生不息，往复不休。结尾时手脚速度骤然加倍，音符缤纷而下，像煞春风荡漾，花朵雨般告别枝头乘风飘舞，一眼望不到止境。

巴赫经常在作品开头时给音乐以“第一推进”，然后藏匿消逝，那些低柔曼妙的天籁，似乎润酥春雨下的草色，迎春风而摇曳，化在基督的血肉中，无法阻挠，无可逃避。普通乐谱常以渐趋宁静终了，可巴赫却经常在结尾顿现高潮，捧出新颖奇巧的赋格，让他的天才惊鸿一瞥地倏尔消逝于我们视界的天际。

舒曼听了门德尔松演奏《十八首众赞歌》中的BWV654后说：“在那旋律周围闪亮着金色的叶子……假如你失去了全部信心和希望，这一首可帮你恢复一切。我沉溺其中，静入天堂。我的痛苦是，我无法为它添加哪怕是一小片花瓣。”

巴赫音乐多源于《新约》，但这一首却与古拙的《旧约》款曲相投。它们凭“死”相通。但是这“死”如此美丽，简直就是永生的开端。

巴赫的管风琴，天下一品。西方音乐史管风琴这一章，竟是巴赫一人天下。管风琴是巴赫的爱之始，也是巴赫的爱之终。

与北德不同，位于中德的萨克森视多声部对位音乐与和声为下流，遑论用于礼拜。热衷和声音乐的巴赫，一定无法与市议会共建调和社会。更糟的是，一年后，巴赫与自己的学生打起来了。

1705 年 8 月 4 日，巴赫锻炼时骂了老捣乱的学生盖巴火。当晚，比巴赫还大几个月的盖巴火，纠集五名高年级学生在学校黑暗的门廊等到巴赫，棍棒齐举，要巴赫“拿话来说”。

巴赫教员并不认黄，他拔出佩剑撵得这些学生满坝子跑，最后揪下盖学生的衣服掷地斩得粉碎，并于第二天报警。盖爸爸很有权力，盖巴火最后只被训诫几句，市议会却反过来请求巴赫“用温和的方式上课”。

那座看见少年巴赫扬眉剑出鞘的门廊，至今尚存。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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