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期,聊聊陈奕迅《黄金时代》| 故地如歌

这四首歌按时间先后分别是：

《时代曲》，作词/黄伟文，1996；

《我的快乐时代》，作词/林夕，1998；

《黄金时代》，作词/林夕，1998，与《我的快乐时代》收录在同一专辑；

《时代巨轮》，作词/林若宁，2007。

这四首歌连听会很有意思，你一定要试一下。

《时代曲》是晚宴迟到。一个人在晚宴将散之时才匆匆赶到，场内灯影迷离，人客微醺。

看着诸君起身离座，他有点落寞，又有点自嘲，对着灿烂灯火喃喃自语。

就散席了/人客心知个中奥妙

将讲到一半话题完掉

若注定这样/故事尾声方进场

别人话迟极了/愿时代仍为我留了座

这首歌隐喻性极强，时代派对要散场了，硬币上那尊容即将变烈士铜像，人客蠢蠢欲动。

同时，也是黄伟文送给陈奕迅的“一歌成谶”，在时代散场前夜方在歌坛崭露头角，但多年后回看，他是幸运的，因为毕竟“时代仍为我留了座”。

《我的快乐时代》是清晨梦醒。这个人酣睡整夜后，在清晨醒来，看见阳光泻地，思绪忽然闪回昨晚的一个个美梦片段。

美梦已不可追，让人怅然，但是看着窗外阳光，又不禁释怀。

难堪的不想

只想痛快事情

时间尚早/别张开眼睛

我地曾经推过《我的快乐时代》。同名专辑于1998年发行，是Eason出的第三张粤语专辑。同年在叱咤乐坛流行榜颁奖典礼上，该专辑获得了叱吒乐坛至尊唱片大奖，时代曲“好想唱一阕歌”呢喃两年后，陈奕迅时代开启。

十年后，林夕的徒弟林若宁也写了首词，既是向“两个伟文”的致敬之作，也是这个人随着时代浪潮起伏十年的续集。

无能力修正

无能力嗌嗌嗌嗌嗌停

……

天天迫我上路/天天迫我进步

难避免卷入时代太恐怖

这是《时代巨轮》，是深夜街头崩溃。这个人经历了无数个996，在某个深夜下班，走在街头终于崩溃痛哭。

我/想好好抉择

好想嗌暂停想一想哪样过

怕/想一想以后

身边观众便/离座

观众是老板，是米饭班主，我不996了，明天吃什么呢？那边厢，马云等老板向你微笑：能给你996是你的福气。

咳，时间倒回十年前，《黄金时代》是收录在专辑《我的快乐时代》的十首歌之一。

Wait，你不是说地名吗？你说这几首歌跟地名有半毛钱关系？

不熟悉香港的朋友仔，看到《黄金时代》这个歌名会联想到王小波的同名小说，或者是许鞍华的同名电影。然而这首歌却真的跟地名有关。

你我永远不肯定爱不爱谁/约不约定谁

黄金广场内分手/在时代门外再聚

林夕笔下的黄金广场和时代广场，是香港铜锣湾两个离得很近的商圈。经常去香港代购和走水货的朋友一定去过。

黄金广场，时代广场，不知道商城开发商在考虑命名时，是否故意而为之，坐落在香港城央的两个商场，地名串起来便是微妙的“黄金时代”。

那里车水马龙，人潮聚散，步履匆匆，是这座繁华灿烂都市的一个缩影。

《黄金时代》是下午叹咖啡。这首歌主歌节奏很是舒缓，电吉他旋律切入带有市井的烟火气。

比起时代曲的犹疑、时代巨轮的咆哮、快乐时代的希冀，黄金时代有种下午茶一样的信步闲庭。像一个人在街角小店饮啡，思绪随商圈人潮慢慢流淌，想着新买的球鞋，忽然一个人影经过，轮廓酷似前女友。

这首歌可以从三个维度去理解。

一个是人生的黄金时代。

吃喝完成再去玩乐，甚至想天光之际看星光，这时候的人生状态一定是幸福、自由、随性的。

1998年，据说夕爷和歪文两位词人还都各自沉浸在热恋中，一年后夕爷更是写出了经典的《幸福摩天轮》。

24岁的陈奕迅则意气风发，略显懵懂地闯入乐坛，但前面的路已经光芒乍现。尽管Eason在2005年后才算进入其个人真正的黄金时代，但这不重要，那个时间节点已经精彩可期了。

你与我凑巧经过／就像在咖啡座

一个两个三个／太闷或是太多

简单地相遇，相爱，离去，在路口咖啡座见一面，很平常也很正常，成为生命中的一段美好旅程；经历之后，无谓后悔或伤痛，轻快走向下一段人生。

人生的黄金时代，年轻而浪漫，有挥霍的空间，有可供回忆的念想。

这首歌给那代人的精神风貌写了个剪影，比如消费观：买了球鞋再买玩具，甚至想花光一切买新居。由着性子追求物质，超前消费，是繁荣的写照。

比如爱情观：黄金广场内分手，在时代门外再聚，那个时代的爱情，男女很快就分开，又可以很快就再在一起。卸下上一代动不动就“山无棱、天地合”的沉重，爱情也可以很肤浅或轻盈。

城里人，被那一座城塑造着。第二个维度，便是一座城的黄金时代。

1998年，香港回归不久，历史本身是动荡不安的。西风散去，吹来的东风中有机遇也有阴云。

因此，香港“黄金时代”本身又有两种相反的解读。

黄金时代到来了？

黄金广场建成年代较久，非常破烂，而时代广场是一个新商场。与黄金广场分手，在时代门外再聚，是否就此意味着人们从此告别了旧时代，迎接新香港。

三年前，我曾去过一趟香港历史博物馆。

整个展馆的安排设计非常用心和巧妙。当你慢慢踱步走进最后一个展馆，会看到类似小剧场的座位排布，正前方是一方电影荧幕。

荧幕上快速闪过香港百年影像回眸，最后一段是回归仪式，随着国旗升起，长者和几位政要笑逐颜开，背景音乐唱着“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这座城市的“黄金时代”，随着歌声展开……

有意思的是，荧幕定格在长者的笑容上，展览到此戛然而止，颇有“历史的终结”的荒诞感。于是相反的理解来了：黄金时代结束了。

你回来/你不回来

尽管天蹋下来

但仍然值得与你/没错过什么再分开

那天后，你走了，天塌了，黄金时代结束，自由随性、想爱就爱的日子一去不复返。这个“你”是谁？那便见仁见智。

夕爷的词，最有意味的地方就是幸福中透有阴霾，哀婉中又希望不灭。

Eason则嗓音略带沙哑又开阔地唱，就算天塌了，仍然值得与你用余下时间谈论爱。

海风吹拂五千年，见尽风浪，管他城头变幻大王旗，还是要好好叹完面前这碗腊味饭，这是狮子山下生活的人们特有的坚韧和乐观。

只能说到这，经得起琢磨，是一首好歌之成为好歌的缘由。

第三个维度，自然是基于前两个维度，抽离了具体语境的时代。

我们当下的年代，压力太多，危险太多了，深怕在大街上撞个人仰马翻，所以包裹好了自己的外壳，拿出手机来掩饰表情，塞上音量最大的耳机，一个个人退回成为孤岛，处处计算利害得失，相处的心态很难再“轻盈”。

陈奕迅的“黄金时代”和王小波、许鞍华的“黄金时代”也许在灵魂上有共通之处。

王小波笔下的“无产阶级友谊”已经成为了一句很带感的玩笑话，但是从某个角度来说，是特定年代人们对纯真感情的表达；陈奕迅唱的黄金时代，人与人的相处、相爱是随性豁达的。

世道，城，人心，在变。

有空再去“黄金”、“时代”走走，穿街过巷时边听陈奕迅“时代四部曲”。置身大时代，那是众生相的观照。

下期，想听跟地名有关的哪首歌？可以留言。

本文照片来自Derek Kang摄影作品，已取得授权

文/幽云

编/九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