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里流淌着江水的魂魄 文/贺彬 大约是在一九年的春天,敖斯汀对我说起她要想写小说的激动。 我们坐在两江幸福广场的一间甜品店里,那是个阴天,一切都灰扑扑的,她两眼紧盯着我,雪白面孔上一副严肃的神色。我知道,写小说这件事,对她来说已变得如此迫切,以至有些生死攸关了。 往常,四年过去,这本长篇小说摆在了我的面前。 在小敖发布向朋友圈的宣传照中,这本书掩映在娇艳怒放的花朵之间,明亮的阳光照拂,封面素黑,仍显得沉甸甸的。 2月12日,她在自己公号上写,新书在重庆南岸的精典书店上架,“前天晚上,在精典的会议室我签完50本书,宁静的。没有掌声,不知道未来。这是我作为写作者,对自己的交代”。 那份宁静,我当然深深地懂得。那是相似于孕育及降生的崇高和庄严,也是难与外人道的幸福与期许。 那么,在长达三四年的闭门写作之后,敖斯汀充溢忠实地奉上的,究竟是一本什么样的故事呢? 出版社在书封上拟定的宣传语中,我找到了如下的几个关键词:女性,忌讳之爱,逾越八十年的时光…… 而有幸在创作过程中提早阅读过电子草稿,这几天又再次细读实体书后,我仍旧坚持自己最初的概括,这是一本女人之书,也是一本重庆之书。 先说女人。 作为女性创作人的敖斯汀,一上来就贡献了十分女性化的感知和激情。所以这本书的字词句里,也便充盈着奔涌着那种独属于女性的感官和骁勇。《无面之神》因而也成了一本奋勇之书,但不时又会带领我们前往想象世界里的皎白月光、拂面清风,让我们在接踵而至的具象的河流中沉潜。 有的时分,这个故事里的转机,以至有些过于新奇了,但敖斯汀也依旧能够用足够炽烈的情感压服我们说,这就是最本真的女人啊,坚决不移地守候,并且好像信仰普通地爱恋! 那个女人头顶重庆毒辣的日头,不时都在疾步而行……这样的一个意象,后来在我的头脑里越发明晰,挥之不去。 她是那样焦灼难耐,急火攻心,身体里又熄灭着爱火。她不顾一切地要奔赴那个独一的爱人。在这个故事的主体时空里,1941年刚刚来到的那个夏天,她的奔忙,一次次重复演出,也一次次地坠入落空的等候。 她叫凌书卿,在她身上,敖斯汀简直寄寓了她关于女性的一切理想和深情,她和孙汉西相识于返渝的轮船上,一开端就一定了那是一场不可能的恋情。 有夫之妇的忌讳,各自家族的义务,愈演愈烈的重庆大轰炸,彼时的兵荒马乱,安居乐业,都在向这对陷于恋情的男女,发出不绝于耳的训诫:这绝不是谈论恋情的时节,这样的恋情是如此大不韪的忤逆! 但凌书卿却偏要爱。 《无面之神》里的女性,简直个个都感染了和凌书卿有几分相像的疯魔。无论是生是孙家人、死是孙家鬼,无论如何也要将肚子里的遗腹子生下来的唐欣宜,还是无惧无畏,倒追不止的祝三梅,以至是被狠心丈夫丢弃,却果断耍起男朋友来的何太太,这些女人,在日军的涂炭之下,却自身体的最深处发出了同样的喊叫:我要爱! 这当然不是什么极端的女性主义,也并非简单激动的“恋爱脑”。无论如何,敖斯汀用自己文雅、抑止的叙写,一五一十罗陈了她们周遭人生的困境:伦常,亲情,战乱,以至细致到吃饭的问题等等。而在我们眼力所及的这片残垣断壁之上,执著地追求一份恋情,以至是至爱,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十分前卫的对立呢? 说到底,恋情,究竟不是一个答案。在这部能够命名为“战时陪都的恋情”的小说末尾,敖斯汀运用她女性的直觉洞察到,那对热恋中的男女,最终奔赴前往的,是瑰丽的海角天边,还是其他? 这其实也是一道解不开的难题。因而也必定会自亘古始,又延宕至今,依旧搅扰着作为凌书卿侄孙女的凌婉诗。“你究竟敢不敢爱?”如此的叩问,也依旧在二十一世纪女性的耳边回响。 而敖斯汀的小说为我们提供的一种动人的可能是,八十余年前的一幅神秘画像,精确地说画中那个女人的灵魂,穿越时空,将她源于本能的女性之力,传送给了跟随而至的这个后人,并且点燃了她! 我们接着再说重庆。 毫无疑问,《无面之神》最重要的故事空间,都被安置在了重庆。重庆当仁不让,也跃升为书里让人躲闪不开的另一个主角。 故事的末尾,敖斯汀这样写: 北纬29.53度,东经106.58度。重庆。时间早上八点。天气晴。温度17.……这时。她那里的清晨正在冷冷清清的街头升起,城市冒着雾气。就像她说的,一个高楼多得让人喘不外气来的城市。大地长出的危崖和河流。湿润的天气和街道。雨天,天空落下一条条深灰色的光…… 我们一眼就能看出,她自己这片故乡的深情。谁又不是呢?这座魔幻之城的魅力,简直没人可能抵御,《无面之神》由此而生,也自然浸淫了它的记忆,它的水光,它的就连9000多架次的日机,也炸毁不了的风土和人情。 故事的行进中,不时就有我再熟习不外的乡音,也就是那种嘎嘣脆的重庆话响起,让我下认识地想要汇入彼时的那片人流;而那场旷世之恋的每一个关节点,也都与我再熟习不外的江上的船舶有关,孙、凌恋情的相遇,重创,以及最后的终结,无不都发作于船上,由船而始,又随船而逝…… 当然不止于此。 一年的春天,我和一帮作家朋友前往北滨路的鎏嘉码头沿线采风,站在堤岸边,文史专家对我们指点着江上的远近景物:湮没于水下的莺花碛,繁华不在的簸箕石…… 四月午后的诱人光线垂落而下,让眼前的一切都发出一种奇特的幽光,即便如此,也依旧无法解散长江上那些礁石以及滩涂头顶之上的烟雾——这城市,还有太多的隐秘和忧伤无人知晓,值得被挖掘。而作为生于斯、擅长斯的写作人,无论是敖斯汀还是我自己,这都是逃不脱的宿命,也是源源不时的指引! 我知道敖斯汀钟爱着精典书店的咖啡馆,那里的咖啡桌边,有一排明亮的落地长窗,抬眼就能望见茫茫东流的长江水。不用说,《无面之神》的相当一部分书稿,就是伴着这条江水写就的。 你能够说这条江是重庆这座雄性之城最妩媚、阴柔的一面,但你不能承认这江水恰恰又是重庆最富有生命力,也最灵性的魂魄所在。 它会在无形之中,注入《无面之神》的字里行间,这个故事,也因而气十足,摇曳生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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