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书法名家沈定庵先生因病治疗无效,于2023年1月25日在绍兴逝世,享年96岁。 沈定庵,号小山,1927年2月1日出生,浙江绍兴人。曾任中国书协理事、浙江省书协副主席、兰亭书会会长、绍兴市书协主席等。兼工诗书画,书法作风淳古,尤在隶书范畴卓有建树,享誉书坛。2021年被授予“中国文联终身成就书法家”荣誉称号。著有《沈定庵书法作品选》《沈定庵隶书二种》《定庵随笔》《近百年绍兴书画家传》《近百年绍兴书画家传续集》等。 《中国书法》杂志沈定庵先生留念专题
沈定庵 隶书五言联 1987年 文章空冀北 孝义冠江南 仰苏斋琐谈 沈定庵 我和隶书 我六岁习字,十二岁起在双亲(我父亲华山为近代大画家王一亭先生弟子,庶母诸素君工写照和写意人物)的训导下,系统地学习金石篆刻、书法、绘画。回想当时处在战争年代,又居于文化极为落后的广州湾(今湛江市),父亲于书法擅长行草,但深爱篆隶,我初学汉隶,家里只需一册石印本的《史晨碑》。还有两幅乡前辈田四先生的隶书(节临《石门颂》)和大篆楹联(集《散氏盘》字),田四先生的篆隶令我倾倒,可惜我与田先生无一面之缘,无从聆教,但心香一瓣,永为我的私淑良师。 大约在我十四岁的那年,父亲为我敦请了一位广州湾的宿儒冯凌云老先生(他是前清的拔贡)。冯先生主要讲授史书及诗、古文字,亦擅隶书,他的隶书近乙瑛,较为工整,在广州湾是数一数二的。广州湾之间的海上交通稍为畅通,书店里多一些珂罗版影印的字帖出卖,就在其时,一天,父亲喜冲冲地为我买来了一部《默庵集锦》上下册,即伊秉绶的书法汇编。父亲要我好好学习伊隶,我不待父亲的叮嘱,幼小的心灵早已消融在伊隶之中,如饥似渴,临读不辍,父亲对我的请求:初学阶段,一定要做到形似。有一次,我临伊隶“有子产君子......”。君字的口写歪了,父亲极端严厉地痛斥了我,“字形不能写歪,犹如做人要端正一样。”当时我并不太了解父亲的双重含义,后来直到今天,父亲对我的教导,字如其人,我终生难忘,受持。每当我习字有所进步时,父亲又像慈母般地维护我鼓舞我,一次我临了伊秉绶的五言隶书联:“道出古人辙,心将静者论”。父亲赞同后,还用锦缎自己入手装裱悬挂在画室中供人观赏,他的内心是如何的喜悦。
沈定庵 隶书贾岛诗寻隐者不遇中堂 1996年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回想丰子恺 余生于一九二六年旧历丙寅冬,是年正是弘一法师(李叔同)在上海江湾丰先生故宅为缘缘堂定名之时,此亦不可思义之巧合也。余自孩提起,性即喜静,至五六岁稍识世事时,常爱在父亲的画室中翻阅画册,而独于《护生画集》爱不释手,两三日不见,便恍若有所失。而其时余于画集的作者丰子恺先生和文字的书写者弘一法师均不甚了了。画集之能如此吸收余之童心,余以为除其“护生”的内容和共同的画风深受孩子们的喜欢外,素日家父茹素戒杀,悯怜弱小动物的举措对余亦不无影响。记得画册中有一幅“萧然的除夜”,画着一位老人和衣而卧,一手扪耳。画的右上角画着一只祝福用的公鸡,一副香烛和一壶祝酒。弘一法师写的诗是: 邻鸡夜夜竞先鸣, 到此萧然度五更。 血染千刀流不尽, 佐他杯酒话春生。 当时余家每逢元旦祝福,均是不杀生的,用的鸡鸭鱼肉之类等祭品,亦均是粳米粉做之,成其形而已。余稍长,进学就读,所读之国语教科书中之插图,亦为丰先生之手笔。于是余又多了一个接触丰先生图画之机遇。其时余对书法艺术亦有了初步的观赏才干,每逢拜读弘一法师所写的字,余总是平心静气,怡然陶醉。如《护生画集》中给余印象最深亦是爱读的有“松间的音乐队”,画面中间是一座房屋,旁边三棵高高的松树,天空中一群小鸟正向松树飞来,令人似乎能闻吱吱喳喳的叫声而置身其中。弘一法师写的是明朝叶唐夫的诗: 家住夕阳江上村, 一湾流水绕柴门。 种来松树高于屋, 借与春禽养子孙。 此画此诗,给我致使深的印象,至今回想,仍明晰如故。 从一九三五年起(余虚年十岁)父亲任镜湖书画社实行全国展览会社长,常离家去外地展出,回家后,常与我们讲些弘一法师的故事,于是,在我的童蒙心灵中,逐步树起了弘一法师——这位受人尊崇的和尚形象。
沈定庵 隶书鲁迅诗四条屏 纵179cm 横40cm 1986年 岌岌可危日,余怀范爱农。华颠萎寥落,白眼看鸡虫。世味秋荼苦,人世直道穷。奈何三月别,竟尔失畸躬。海草国门碧,多年老异乡。狐狸方去穴,桃偶已退场。故里寒云恶,炎天凛夜长。独沉清冽水,能否涤愁肠?把酒论当世,先生小酒人。大圜犹茗艼,微醉自沉沦。此别成终古,从兹绝绪言。故人云散尽,我亦等轻尘! 一九三六年,父亲的展览活动展开到闽北、闽南和广东,路途远了,极少回家。翌年,“七·七”卢沟桥事故发作,不久日寇侵占广州,父亲庶母等仓皇出逃香港,寄寓于大屿山东普陀寺院中。不久至海南岛文昌县,次年,日寇在海口登陆,父亲等从白延港片航入海冒险出逃,随波飘遂至广州湾硇州岛,后始定居于赤坎市(其时兴属法国租界),并捎信叫我去粤。一九三九年秋,余开端了万里寻父之举,历时两月余,行程数千里,遂与父亲、庶母重逢,百感交集。其时父亲见局面已稍安定,在画室内悬挂起众多的当代高僧造像,如印光、虚云、圆瑛、太虚、兴慈等,其中当然亦有弘一法师的造像。我还从父亲的口述中得知了丰子恺先生在西南前方(湘、桂)一带的行迹。而令余深为诧异的是在这兵荒马乱的岁月里,父亲的画室兼礼佛的小楼上,依然供养着我心爱的《护生画集》和弘一法师手书经文影印本,如《佛说梵网经》《大方广佛华严经》,等等。我也礼敬一如往昔。此外,父亲还多方设法探听弘一法师和丰先生的音讯,其敬重之情也日积月累。 余到粤之翌年,得知丰先生已续成《护生画集》六十幅(每十年续十幅)为弘一法师六十寿,余欢欣雀跃,想一读为快,然由于交通的阻塞,直到一九四一年才如愿以偿。后来,我又拜读了弘一法师的《答柳亚子》五绝一首,诗云: 亭亭菊一枝,高标矗劲节。 云何色殷红,殉教应流血。 国难临头,也有少数佛教界败类,屈从于敌人的屠刀之下,奴颜卑膝,但弘一法师却坚贞不屈,准备以身殉教,何其悲壮。果真到了一九四二年的冬天,父亲带来了一个令人悲痛的音讯:弘一法师已于九月初圆寂于泉州温陵养老院。全家沉浸在难以弥补的哀思之中。若有所失者数日,后来得知丰先生发愿为弘一法师造像百尊,镌碑永念。悲怆之情,于焉稍慰。 一九四四年六月的一个晚上,日军飞机的夜袭消灭了我的家庭,夺走了我的亲人,也夺走了弘一法师和丰子恺先生的书画作品《护生画集》等。从此孑然一身,流落异乡,一度寄宿寺院,每当晨钟暮鼓声中,回首前尘,感人生无常,凄怆欲绝。一九四八年我分开南粤返回故乡。途经上海于法藏寺拜见兴慈老法师,留寺多日,为赤城山造塔恭绘佛像多幅,并陆续搜集到弘一法师和丰先生的手迹、摄影、书籍和有关史料,朝夕展玩、赏心悦事、莫过于此。 一九五二年暑假的一天,我在上海佛教青年会拜会了陈海量居士,并和闽南李芳春君相晤。承海量居士厚爱,赠我弘一法师用朱墨手书经偈一轴。并在彼处得知丰先生上海寓所地址。 不久,余终于在福州路国际书店后面的一间里弄房子里,第一次拜会了敬慕已久的丰子恺先生。丰先生热情地接待了我,慈祥恺悌,和蔼可亲,令我起敬。丰先生住所十分粗陋,除一张办公桌外,几把椅子,可谓一无所有,居中挂着一块帘布,把房间一隔为两,前为工作室兼会客室,后为寝室。那时丰先生正与女儿一吟姐一同,从事俄文翻译工作。在室内还会晤了丰师母和丰先生的姐姐丰满女士。以后余始与丰先生互通音讯。 第二次拜见丰先生于上海陕西南路三十九弄九十三号新居,是一幢二层公寓,其时丰先生已出任上海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办公室内置钢琴一架,壁上悬挂陈毅将军撰句,丰先生手写的楹联。句曰: 彻底改造自己, 将心交与人民。 联语表示了党对学问分子的关怀和鼓舞,丰先生书以悬挂,用来鞭笞自己,故是联亦可作座右铭读。(后余曾请丰先生为我写是联一副悬诸座右)。
沈定庵 行书自作感言斗方 2008年 戊子大雪无雪,阳光普照华夏,书画学会为余举行从艺七十周年留念并赠九鼎图,群贤毕至,慰勉有加,感甚!愧甚!当骁勇精进,以报社会。 一九五七年,余在任教之余,用中国传统肖像画技法,为弘一法师造像,头部直径约寸许,画在一张四尺条幅的正中,另备函请丰先生代为补身题字。信发后迟迟不见丰先生回音,三个多月后,忽然接到丰先生来信,丰先生在信中再三致歉。原来,我绘寄之弘一法师头像,所占纸中面积较小,故不为丰先生家人所留意,后丰先生发现余之信件,急令家人寻觅法师头像,果于空白纸堆中寻获,丰先生并于信中赞扬我说:“弘一法师的慈容画得很像,且连肤色亦极相似。”其实,余从未见过法师一面,丰先生如此赞同、或可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耶。后遵照丰先生之提议,由我用同样笔法为弘一法师头像补身,然后再请丰先生题字。后来一切都按计划顺利中止,最后丰先生题了“弘一法师造像”六个大字,旁署:“沈定庵绘,丰子恺敬题”。余顶礼赞扬,并加装饰,什袭珍藏。只需逢弘一法师留念日及春节刚才悬挂瞻仰。 一九六四年,著名教育家及书画篆刻家李鸿梁先生(弘一法师在俗学生)谓余言:“泉州将设立弘一法师留念馆,正在征求法师遗作及有关资料,汝所藏之弘一法师手迹及造像等,愿捐赠否? ”余欣然应纳,行将素日所藏之弘一法师手迹及余所作造像等物悉数面交鸿梁先生代为转赠。 一九六一年,丰先生携家族游黄山,曾途经绍兴,至鲁迅留念馆参观,而其时余适出差在外,未能一尽地主之谊并亲聆教导,深为憾事。丰先生返沪后寄来画一幅,题为“黄山归来”。写黄山所见,一牧童横卧牛背上,怡然自乐,有着浓厚的生活情味。信中另附照片一张,系丰先生在黄山写生时所摄。计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期余获识丰先生后,共珍藏丰先生可贵书画已达三十件左右,绘画、楹联、立轴、册页、信札、条幅一应俱全,其中一幅题为“努力惜春花”册页小品,画着两个天真生动的儿童在努力浇灌花卉。含义深长,要我珍惜青春年华。每读此画,促我出息。可惜的是,多么可贵的文物,都在“十年浩劫”中毁之一炬。 余最后一次拜会丰先生是在一九七三年,其时对丰先生的“黑画”已批判得差未几了。余也所谓检查终了,恢复人身自由,特地赶到上海拜见一别多年的丰先生。一天,两人终于在陕西南路故居的日月楼中劫后重逢,丰先生已皓首银发,垂垂老矣,彼此互诉衷情,慨叹万千。余告以所藏丰先生字画已毁于一旦,深表惋惜,但见丰先生把头一仰,朗声道:“定庵重头来过!”丰先生铿锵有力的语音,至今犹余音在耳。临别之时,丰先生赠我“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对联一副。告别时,丰先生紧握余手,互道珍重。然此一别,竟成永诀。能不悲哉! 记得此前,余曾恳请丰先生为余复制一幅余幼年时最喜欢之《护生画集》中的《松间的音乐队》画页,不久,丰先生果真画赠给我。此画与丰先生三十年代创作《护生画集》时相比,更为精工。画面上还添加了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在恼怒游玩,与画面上的一群飞禽,烘托出无限生机。此画收到不久,丰先生又用钢笔写了一封来信,托我代借《官场现形记》一书。余接信之后,感触颇深:一、丰先生此时何以要看此书?二、像丰先生这样的大作家,又生活在我国最大的城市——上海,看这样一本小说,却如此艰难,令我百思费解。其实,那时分像绍兴这样的小城市又何尝能借到这类书籍呢!为了不使先生失望,后来我托了熟人“开后门”才借到一部,用挂号寄去。往常看来,当时不得其解的诸如此类的问题,都已大白了,在我们全民族付出繁重的代价之余,历史的惨痛经验是够后人总结的。丰先生的未竟事业还得我们后人好好继承和发扬。 另外又使我记起一件事,一九七四年九月十四日,丰先生给我的信中提到的永高,他姓卢,是我的同乡友人,他原在上海沈大成点心店当职工,喜珍藏字画,早年从李鸿梁先生为师,后也接近丰先生,特别是在丰先生暮年,卧病不起,永高热情侍候,成为生死之友,固然,丰先生分开人世已十易寒暑了,但一吟姐家和永高家却融洽好像一家,即此一例,也表示丰先生感人之深矣!
沈定庵 隶书十言联 1991年 人过大佛寺寺佛大过人 客上自然居居然天上客 隶书简论(节选) 隶书的观赏也和其他书体一样,大致有以下四个特性: 一、理通,就是书法要契合规矩法度。“华之外观者博浮誉于一时,质之中藏者得赏音于千古”,书法大家总是擅长在严厉的规矩中发挥其发明才干。 二、力遒,是指书法写得力饱气足,使人看来起劲。“力透纸背、入木三分”,早已成为品评书法作品公认的规范之一。要想取得“有力之美”的效果,首先取决于书者驾驭毛笔的功夫和技艺,这种力,并不是求其名义张扬外露,而是渗透着作者的心意,并于笔墨中的“锥沙印泥”之妙,使之有一种“骨劲”和“内美”。 三、形美,是指书法漂亮的外型。汉字的基础是象形,这种象形记事的图画文字是取法于天地、日月、山水、草木以及兽蹄鸟迹等物象,并加以去繁存精、提炼概括而成的。它不只是单纯的记事符号,还包含着形象性的特征,具有外型美的要素。 四、韵胜,就是我们通常说的“气韵生动”。作为艺术品的书法,岂但请求具有外在美观的形体,而且讲求肉体内涵,即能够传神,须有奕奕动人的风采和韵度,才算上乘之作。一件作品的“韵胜”能够说是书家的思想境地、生活阅历、艺术涵养以及作品所抵达的共同境地等内外功夫的总和。
沈定庵 隶书四言联句中堂 1992年 龟龄鹤寿 石吉金羊
沈定庵 隶书七言联 古纸破黄临晋帖 矮笺匀碧录唐诗
1、2006年7月,在中国美术馆举行的沈定庵书法展览上,与沈鹏、李蒙、金炳华等在一同 3、2006年7月,在中国美术馆沈定庵书法展览上,和中国书协主席张海观看作品,右为沈定庵的夫人 4、幼年的沈定庵(红色箭头者)与其祖母(中)和弟弟(左一) 5、1964年,沈定庵与家人在一同,自左至右为其儿子沈大晔,沈定庵,女儿沈大晟,夫人王锡娥 6、沈定庵为绍兴书法家洪忠良演示隶书的笔法 7、2008年5月,沈定庵专程赴福建省宁化县祭扫伊秉绶墓 专题内容刊登于《中国书法》杂志 2013年第5期、2021年第5期 来源|中国书法家协会、中国书法杂志 「近期展览」 「近期征稿」 【征稿】踔厉奋发——上海第十二届篆隶书法作品展征稿启事 免责声明|我们尊重学问,尊重每一位原创作者的辛劳成果。我们特此声明:本订阅号所转载的文章均经原作者受权答应,其版权均归原作者一切。若所转载文章中的美术、摄影等作品触及您的版权问题,请您及时与我们取得联络,我们将在第一时间删除转载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