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兰挥麈】渔樵问答

渔樵问答

渔问樵曰：“子何求？”

樵答渔曰：“数椽茅屋，绿树青山，时出时还；生活不在西方；斧斤丁丁，云中之峦。”

渔又诘之：“草木逢春，生意不然不可遏；代之为薪，生长莫达！”

樵又答之曰：“木能生火，火能熟物，火与木，天下古今谁没？况山木之为性也当生当枯；伐之然后更夭乔，取之然后枝叶愈茂。”

渔乃笑曰：“因木求财，心多嗜欲；因财发身，心必恒辱。”

樵曰：“昔日朱买臣未遇富贵时，携书挟卷行读之，一且高车驷马驱驰，刍荛脱迹，于子岂有不知？我今执柯以伐柯，云龙风虎，终有会期；云龙风虎，终有会期。”

樵曰：“子亦何易？”

渔顾而答曰：“一竿一钓一扁舟；五湖四海，任我自由漫游；得鱼贯柳而归，乐觥筹。”

樵曰：“人在世，行乐好安定，鱼在水，扬鳍鼓髡受不警；子垂陆具，过用许极心，伤生害命何深！？”

渔又曰：“不专取利抛纶饵，惟爱江山景色清。”

樵曰：“志不在渔垂直钓？心无贪利坐家吟；子今正是岩边獭，何道忘私弄月明？”

渔乃喜曰：“吕望当年渭水滨，丝纶半卷海霞清；有朝得遇文王日，载上安车赍阙京；嘉言谠论为时法，大展鹰扬敦安定。”

樵击担而对曰：“子在江兮我在山，计来两物普通般；息肩罢钓相逢话，莫把江山比等闲；我是子非休再辩，我非子是莫虚谈；不如得个红鳞鲤，灼火新蒸共笑颜”。

渔乃喜曰：“不惟萃老溪山；还期异日得志见龙颜，投却云峰烟水业，大旱施霖雨，巨川行舟楫，衣锦而还；叹人生能有几何欢。”

渔樵问答

文 / 苇岸弦歌

天不幸见，隔几重山水，怎经得起隔着万水千山。你我年华果腹，四季着装，坐望于一半儿是水一半儿是岸的水墨江南。不远不近，正好能够熟习彼此的笔触，展开怀念的卷轴，共呼吸天长日久、山高水远。　

彼山松劲竹修、杜鹃烂漫，如你的时令与冷静；此水蒲秀苇茂、荷花绽放，是我的率性与纯真。你我行走于笔墨纸砚的江南，山高水远，山高高不外鸿雁素笺，水远远不敌心有灵犀。水声欸乃是我的行笔，斧斤丁丁是你的墨迹，山水里相闻相和，时光里有离有聚，相逢胜初见。

天谋地合，不曾谋面的两个名字流浪到一处，上铺的你看到下铺我的名字时不知可曾思量过几番？那个阳光遍地的九月天，短衫格子裙的你，回眸一笑，已成清丽的景色，封存于我心的一幅清幽水仙。我用青春相陪，压上准备了许久的筹码。老天开出的牌局竟满足我一切的奢望。一半天定，天示以成全，另一半捏在你我的手心，你的性情、你的古典、你的纤秀连同你的喜好随意地拴牢了我手里的时间。紫铃兰的山谷，金银花的竹径，屯溪桥的日昳，新安江的傍晚，谁与共赏？有你。《春江花月夜》的“江楼钟鼓”，《阳关三叠》的“思君十二时辰”，《红楼梦》的“七条琴弦谁知音”，《十面潜伏》的“列营点将排阵”，谁与共鸣？还是有你。只是花季的你我虽极喜吴歌越调，却与评弹和昆曲失之交臂。倘若有一天你我坐在茶馆的状元桌前同听一段评弹，或疯癫癫补上段昆曲：“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岂不醉它个天上人世？

山城长大的你有着大山一样容纳参天竹树的胸怀，既拥抱寒微小草，又收候鸟兽蛇虫。你对我的不外如墨与水的心意，你是徽墨，我这清水供你在岁月之砚磨情，你给无色无臭的我着色添香，我拿润泽来回报。你的时间里既让古典气质发扬光大又让现代理念纵情张扬，还让勤奋好学与技艺特殊使“漂亮的女子多半腹中空空”这句话站立不住。以你为师，驾一叶扁舟追溯宇宙洪荒，垂一线钓丝探寻鳞潜羽翔；以你为友，在人海茫茫的田野中笑傲江湖，对答高山巍巍兮水之洋洋。

水泽哺养的我有着水不息的禀性，却没学到水的聪慧，时至今日没学会流水绕石而过，倒是块不会伸曲的顽石。我既唱着“水至清则无鱼”的孤独之歌，又借雨季水势汇集成湖，所幸湖面留有你仁和的倒影而学得谦卑和缄默。我的时间里有你的墨迹点染，你我终能渲染一幅烟雨江南，即便我愚钝到朽木不可雕，经你的热情浸染，我也会与清明澄澈共舞，与气定神闲为伴。忽然想起你我会意一笑的那句“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当初诗仙哪曾料到有两个小妹头这般享用他的诗句。“何以慰吾怀，赖此有古贤”，《渔樵问答》是你我相知的见证。早春的啼鸟，仲夏的荷塘，中秋的星月，暮冬的霜雪，一景一物，垂钓我的怀念。

上天赐予我一介渔夫天性，蓑笠芒鞋一扁舟，天涯撒网，春秋放歌。扁舟过处，霞光云影相邀，浮鸥翔鹭相留，哪怕再加上招摇的水草和肥美的鱼群，怎留得住渔夫？那日随性几句“一蓑一笠一扁舟，一张丝网一竿罾，一篙往来一湖秋……”不想得遇樵夫。想必芒鞋履处山花灌丛枝叶开放，荆冠芒鞋的你拣尽香枝才肯斫几斧，满山橘树香榧皆不看，倦了卸下柴薪，坐于水畔吟诵“数椽茅屋，绿树青山，时出时还；斧斤丁丁，云中之峦。”樵夫歌咏才出，撒渔歌的舟刚好拢岸。　

渔夫问：“你在这里？”　

樵夫答：“等你一道来喜悦山水。”　

就那么巧，不早不晚，得好好谢地谢天！